郑霖昊的父母是趁周末从老家赶来的,拎着满满两大袋土特产,推开家门的那一刻,老两口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。
客厅里,原本该摆着沙发茶几的地方,被江梦霏挤得满满当当。一面墙全是相框,从婚纱照到亲子照,从赫本风到洛可可风,大大小小的照片层层叠叠,连墙缝都快看不见了。电视柜上、飘窗上、甚至饭厅的餐桌上,都摆着精致的摆台,每一张都是江梦霏精心挑选的“完美造型”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相框玻璃和照片相纸的味道,哪里还有半点家的温馨,活脱脱像个小型私人影楼。
郑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,放下手里的东西,忍不住低声嘀咕:“这……这哪像个过日子的家啊?”
郑父也沉着脸,目光扫过满屋子的照片,最后落在正抱着女儿逗乐的江梦霏身上。她今天特意穿了一身复古洋装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还化着精致的淡妆,完全不像个在家带娃的妈妈,倒像是随时准备去影楼拍照的模特。
江梦霏看见公婆来了,连忙抱着女儿起身,笑着迎上去:“爸,妈,你们来啦?快坐快坐!”
她热情地想把公婆往沙发上引,却发现沙发的空位被几个巨大的相框占了大半。郑霖昊在一旁看得尴尬,赶紧上前把相框挪开,讪讪地说:“爸,妈,你们坐,我去给你们倒水。”
郑母没理会儿子,眼神直直地盯着满墙的照片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:“梦霏啊,你这家里怎么弄成这样了?这些照片……拍了多少啊?”
江梦霏没听出婆婆语气里的不悦,反而一脸得意地介绍起来:“这些都是我用云裳镜影匣拍的,免费的,还都是美照!你看这张,是念念满月的时候拍的,这张是百天照,还有这套古风的,是不是特别好看?”
她越说越兴奋,拉着婆婆的手,指着照片滔滔不绝:“等念念再大一点,我还想带她拍汉服、拍公主裙,拍遍所有好看的风格!”
郑母的脸色越来越难看,猛地抽回手,沉声道:“拍这些有什么用?占地方不说,还净折腾!你现在是当妈的人了,心思该放在孩子身上,放在家里的柴米油盐上,不是天天想着拍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!”
江梦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,眼眶微微泛红:“妈,我就是想留个纪念……”
“纪念?”郑父重重地哼了一声,打断她的话,“过日子不是靠照片纪念的!你看看这家里,乱成什么样了?霖昊每天上班那么累,回家连个舒服的地方都没有,这像话吗?”
郑霖昊端着水走过来,正好听见父亲的话,心里的愧疚和烦躁交织在一起,只能低声劝道:“爸,妈,别生气,梦霏她就是喜欢拍照……”
“喜欢拍照也不能没个分寸!”郑母的声音陡然拔高,指着江梦霏,转头对儿子说,“霖昊,你看看你娶的媳妇!生了孩子还这么幼稚,一点当妈的样子都没有!哪个负责任的母亲会把家弄成影楼?她根本就不懂怎么过日子!”
郑母越说越激动,眼泪都快掉下来了:“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把你养大,盼着你娶个贤惠的媳妇,安安稳稳过日子,可你看看现在!这日子过得像什么样子?”
郑父也跟着附和,语气严肃:“霖昊,听爸的话,这婚……离了吧!这样的媳妇,根本不是能跟你好好过日子的人!她心思不在家里,不在孩子身上,迟早要出问题!”
“爸!妈!”郑霖昊猛地提高声音,脸色苍白,“不能离婚!念念还小,她不能没有妈妈!”
“没有这样的妈妈,念念反而能过得更好!”郑母斩钉截铁地说,“她只顾着自己好看,只顾着拍照片,哪里顾得上孩子?你看看念念,今天穿的衣服还是昨天的,头发也乱糟糟的,她这个当妈的,眼里只有那些照片!”
江梦霏抱着女儿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。她低头看着女儿乱糟糟的头发,心里一阵刺痛。是啊,她今天光顾着打扮自己,想着等公婆走了,就去拍一套新的亲子照,竟然连女儿的头发都忘了梳。
可她还是觉得委屈,哽咽着说:“我没有不顾念念……我只是喜欢拍照……”
“喜欢拍照不是错,错的是你分不清轻重!”郑父的声音像锤子一样,砸在江梦霏的心上,“家是用来住的,不是用来摆照片的!你要是再执迷不悟,这个家迟早要被你折腾散了!”
客厅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。郑霖昊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,看着怒气冲冲的父母,看着怀里懵懂无知的女儿,只觉得一阵头疼欲裂。
他知道父母说的话有道理,江梦霏确实太痴迷拍照了,痴迷到忘了自己是个妻子,是个母亲。可他看着江梦霏哭红的眼睛,又想起他们刚结婚时,她抱着云裳镜影匣,笑得像个孩子的样子,心里又软了下来。
“爸,妈,你们别逼我了。”郑霖昊的声音带着疲惫,“我会好好跟梦霏谈的,她会改的,她只是一时糊涂。”
“糊涂?”郑母冷笑一声,“她这是幼稚!是执迷不悟!我看她根本改不了!”
郑父站起身,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语气沉重:“霖昊,你好好想想,你想一辈子过这样的日子吗?你想让念念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吗?我们不是非要逼你离婚,是不想看你委屈一辈子。”
说完,老两口不再停留,拎起东西,气冲冲地走了。
门被重重关上的那一刻,江梦霏再也忍不住,抱着女儿失声痛哭。郑霖昊站在原地,看着满墙的照片,看着泪流满面的妻子,心里的烦躁和无奈,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。
他知道,父母的话,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的心里。而那满屋子的照片,此刻都变成了一张张嘲讽的脸,嘲笑着他的妥协,嘲笑着江梦霏的幼稚,也嘲笑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家。
窗外的天,渐渐阴沉下来。江梦霏的哭声,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着,格外刺耳。
而那个被她藏在衣柜深处的云裳镜影匣,仿佛在黑暗中,发出了一声细微的、满足的叹息。它的反噬,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,而是一点点蚕食着人心,一点点撕裂着家庭,直到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