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四合时,齐烬踏着晚风回了家。玄关处飘来父亲惯用的龙涎香,混着庭院里晚香玉的甜气,冲淡了几分他从陆家嘴带回的、属于鲍沐恩的绝望气息。
他没去前厅寻母亲,反倒拐进了后院的听雨轩。轩内摆着一张紫檀木琴案,案上搁着那把通体莹白的忘忧筝——琴身是千年温玉所制,弦是鲛绡所纺,据说弹断一根,便能消弭一段尘缘。
齐烬坐在琴案前,指尖轻拢慢捻。清泠的筝声淌出来,起初还带着几分滞涩,渐渐地,便如流水般舒缓,漫过轩内的每一寸角落。他的思绪却没跟着琴声走,反倒还停留在白日里鲍沐恩崩溃的模样,以及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:为何色界造欲界时,偏要给生灵添上臭味,还要让欲望越盛者,气味越浓?
筝声忽的一顿,断了个音。
齐烬抬眼,便见齐诡倚在轩门口。红发如烈焰般张扬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,手里还把玩着一枚青铜小印。他不老不死,活了不知多少岁月,偏偏还顶着张少年般俊朗的脸,笑起来时,眼角的细纹都透着几分狡黠。
“怎么,弹个忘忧筝,反倒把自己弹进愁绪里了?”齐诡迈步进来,随手将青铜印搁在琴案上,目光落在齐烬微蹙的眉头上。
齐烬放下指尖的弦,声音清淡:“爹,你来了。”
“不然呢?听你这筝声,都快把轩外的晚香玉给哭蔫了。”齐诡挑眉,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,“在想什么?是想那个来退圣器的小姑娘,还是在想……你白天念叨的,欲界生灵的臭味?”
齐烬一怔,没想到父亲竟连这个都知道。他点了点头,眼底带着几分困惑:“是。我实在想不通,色界造欲界时,明明能让生灵生来洁净无垢,为何偏要添上汗臭、腋臭这些东西?还偏偏定下规矩,欲望越盛,臭味越浓。”
齐诡闻言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他伸手,指尖轻轻拂过忘忧筝的弦,筝声发出一声清越的颤音。
“傻小子。”他抬眼,那双看透了千年世事的眸子里,闪着洞悉一切的光,“你以为,臭味是惩罚?”
齐烬皱眉:“难道不是?那些被臭味困扰的人,比如鲍沐恩,明明只是想过得舒服些,最后却落得那般下场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齐诡摇头,指尖在琴案上轻轻敲着,“色界造欲界,从来不是为了造一个完美的幻境。欲界的真谛,在于‘真实’。而那些你所厌弃的臭味,恰恰是‘真实’的烙印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放缓,带着几分悠远的意味:“你想想,人为什么会出汗?因为奔波,因为劳累,因为为了某个人、某件事,拼尽了力气。那汗味里,藏着的是生活的烟火气,是实实在在的奔波与付出。人为什么会打呼噜?因为卸下了所有防备,睡得酣沉,那呼噜声里,藏着的是卸下伪装后的松弛,是寻常日子里的安稳。”
“至于欲望越盛,臭味越浓……”齐诡轻笑一声,眼底闪过一丝狡黠,“那是欲界给生灵的‘提醒’啊。”
“提醒?”
“对。”齐诡点头,“欲望这东西,本就像藤蔓,稍不留意,便会疯长,缠得人喘不过气。它看不见摸不着,可色界偏要给它加个‘标记’——让它变成实实在在的臭味。你闻到的臭味越浓,便越该警醒:是不是你的欲望,已经超出了本心?是不是你已经被执念裹挟,忘了最初想要的是什么?”
他看着齐烬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就像那个叫鲍沐恩的小姑娘。她厌恶丈夫的呼噜声、汗臭味,厌恶那些烟火气里的琐碎,可她忘了,那些东西,恰恰是她婚姻里最真实的羁绊。她想要剔除所有‘不悦’,却不知,‘不悦’与‘欢喜’本就是一体两面。没有了那些恼人的细节,那些温暖的瞬间,也会一并消失。”
齐烬怔怔地听着,心头的迷雾,像是被一阵清风吹散了。
他想起鲍沐恩哭诉时说的话——“我宁愿闻着汗味过日子,也不想做个麻木的人”。原来,那些被她厌弃的臭味,竟是她曾经拥有过的、最真实的幸福的证明。
“那……那些欲界的神呢?”齐烬忽然想起什么,问道,“他们也有欲望,也会有臭味吗?”
“自然。”齐诡挑眉,笑得意味深长,“欲界的神,欲望比凡人更盛,他们的臭味,也更浓。只不过,他们大多法力高深,能将臭味隐去。可隐去了又如何?那臭味,终究是刻在骨子里的,是欲望的烙印,骗得了别人,骗不了自己。”
他伸手,揉了揉齐烬的头发,语气带着几分释然:“所以啊,小子,别再纠结这些了。禁库的圣器,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人的贪念,而是为了照见人心。那些来求圣器的人,若能明白‘真实’二字的含义,便不会落得反噬的下场。”
齐烬低头,看着忘忧筝上的弦,指尖轻轻拨动。这一次,筝声清泠悠扬,没有半分滞涩。晚风从轩窗吹进来,带着晚香玉的甜气,也带着齐诡话语里的深意,漫过他的心头。
他忽然明白,欲界之所以迷人,从来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,而是因为它有着种种不完美的烙印——那些汗味、呼噜声,那些烟火气里的琐碎,才是生命最鲜活的模样。
而禁库,不过是摆着一面镜子,让人们看清自己内心的欲望,以及欲望背后,那些被遗忘的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