妄骨蛊二

翌日晨光穿透薄雾，给沪上别墅的青瓦镀上一层暖金。八角亭里的石桌还留着昨日未散尽的茶香，齐烬正垂眸擦拭着一枚青铜令牌，令牌上刻着“禁库”二字，纹路间似有流光暗涌。

齐诡靠在栏杆上，望着庭院里啄食的麻雀，慢悠悠道：“那女人今日该来了。”

元湘薇正用绢帕擦拭着石桌上的茶渍，闻言淡淡一笑：“心怀着鬼胎，一夜怕也没睡安稳。”

话音刚落，院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比昨日更甚。管家推开月洞门，秦雪诗的身影便跌撞着闯了进来。她怀里没抱婴儿，手里紧紧攥着一个丝绒盒子，脸色苍白，眼底却亮得惊人，像是揣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
“齐烬先生！”她几步冲到亭下，气息急促，却不忘将丝绒盒子捧到齐烬面前，“您要的东西，我都带来了。”

齐烬抬眸，目光掠过她微微颤抖的指尖。丝绒盒子被打开，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三样物事：两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，一缕乌黑粗硬，想来是宋新友的；另一缕细软柔滑，该是她和女婴的。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宋新友眉眼温和，正对着镜头笑。还有一个小小的锦袋，鼓鼓囊囊的，隔着布料都能看出黄金的沉甸。

“都备齐了？”齐烬声音平静。

“备齐了备齐了！”秦雪诗连连点头，又慌忙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把小巧的银匕首，“心头血……我现在就取。”

她攥着匕首的手直发抖，却还是狠下心，将指尖抵在石桌上，锋利的刀尖轻轻划破皮肤。殷红的血珠渗出来，一滴，两滴……她咬着牙，数着数，直到十二滴心头血滴进齐烬递来的白玉小碟里，才松了口气，指尖的刺痛让她眼眶泛红，却愣是没掉一滴泪。

齐烬将白玉碟、头发、照片和黄金一并收在掌心，指尖掐诀，口中念念有词。一阵微风吹过，亭檐下的铜铃轻响，那些物事竟化作一道流光，没入他袖中。

紧接着，他抬手一挥，一只通体乌黑、细如发丝的蛊虫便凭空出现，落在他指尖。那蛊虫似有灵性，微微蠕动着，周身萦绕着一层极淡的黑雾。

“这便是妄骨蛊。”齐烬声音低沉，“回去后，将它混入宋新友常喝的茶水里，让他服下。蛊虫入体，便会循着血脉游走，篡改血缘印记。从此往后，任谁去查，这孩子与宋新友的亲缘关系，都做不得假。”

秦雪诗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蛊虫上，像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。她伸出手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却不敢触碰。

“放心，它不伤人。”齐烬淡淡道，将蛊虫放入一个透明的琉璃瓶中，递给她。

秦雪诗双手颤抖着接过琉璃瓶，紧紧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自己的半条命。她的眼眶倏地红了，哽咽道：“谢谢您……谢谢您齐烬先生，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……”

“记住。”齐烬打断她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，“蛊虫之力，瞒天过海，却瞒不过人心。今日你用谎言换来了安稳，他日，也需用一生来守着这个谎言。”

秦雪诗一怔，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，随即又用力点头：“我知道……我不怕。只要能保住我的家，保住我的孩子，我什么都愿意。”

她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瓶揣进怀里，贴身放着，像是生怕它飞了似的。又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，这才转身，脚步轻快地离去。那背影里，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，竟丝毫没察觉，自己的衣襟上，沾了一滴未干的心头血，在晨光下，透着几分妖异的红。

秦雪诗走后，亭子里安静了下来。齐诡捻着沉香手串，轻笑一声：“又是一个被执念蒙了心的人。她以为守住了谎言，却不知，妄骨蛊种下的那一刻，代价便已生根发芽。”

元湘薇望着秦雪诗离去的方向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那孩子何其无辜，生来便要背负一个谎言。宋新友待她越好，这谎言便越像一把刀，迟早会刺穿所有人的伪装。”

齐烬收起青铜令牌，指尖还残留着蛊虫的微凉。他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芭蕉叶，缓缓道：“世间万般愿望，皆有对价。她要的是阖家美满，代价，便是一生的提心吊胆，和那份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真相。”

风掠过亭檐，铜铃再一次轻响，像是在为这场以谎言为始的交易，奏响无声的序曲。而禁库深处，三十七楼六十七街六十九区的角落里，妄骨蛊的巢穴旁，又多了一缕淡淡的执念，缠绕着，不曾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