妄骨蛊三

五年时光，像沪上的梅雨，淅淅沥沥地漫过秦雪诗的生活，竟真的漾出了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。

妄骨蛊果然没叫她失望。这五年里，宋新友不是没起过疑心——女儿宋丽娣三岁那年，幼儿园组织亲子活动，老师笑着说“丽娣这眼睛，跟爸爸一点不像”，宋新友当时愣了愣，回家便嘀咕了一句。秦雪诗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，却强装镇定地打趣：“女儿随妈，没听过吗？你看她那小嘴巴，跟我一模一样。”

夜里，她辗转难眠，生怕宋新友偷偷去做亲子鉴定。可日子一天天过，宋新友竟没再提过这事，依旧每天下班回家就抱起丽娣，陪她搭积木、读绘本，眉眼间满是宠溺。秦雪诗悬着的心，渐渐放了下来。她甚至觉得，齐烬说的“一生提心吊胆”，或许是自己多虑了。

她依旧在影楼做化妆师，手艺愈发精湛，靠着这份工作，攒下了不少私房钱。家里的日子过得顺遂，婆婆待她亲厚，宋新友更是体贴入微，丽娣活泼可爱，成了家里的开心果。秦雪诗几乎要忘了，这个家的圆满，是用一只蛊虫和一个谎言换来的。

直到这年夏天，秦雪诗像往常一样去影楼上班。临出门前，她替丽娣梳好羊角辫，又叮嘱公公：“爸，丽娣今天想吃草莓，您记得给她洗干净。”

公公应了一声，目光却落在丽娣脸上，怔怔的。

秦雪诗没多想，踩着高跟鞋匆匆出了门。

她走后，院子里只剩下公公、婆婆和正在摆弄玩具的丽娣。丽娣蹲在葡萄架下，小手抓着一只布偶兔子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成调的儿歌。她的侧脸线条柔和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灵秀，却偏偏和宋新友那方正的眉眼，半点都扯不上关系。

公公蹲在一旁，看着孙女，眉头越皱越紧。他伸出手，轻轻碰了碰丽娣的头发，那发丝柔软卷曲，和宋家人一贯的粗硬直发截然不同。丽娣抬起头，冲他甜甜一笑，那笑容明媚得晃眼，可公公的心头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，越来越沉。

婆婆端着一盘洗好的草莓走过来，见他这副模样，不禁纳闷：“老头子，你蹲这儿发什么呆呢？丽娣都等急了。”

公公没接话，只是指着丽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惶惑：“你看……你仔细看，这丫头，怎么一点也不像新友？”

婆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，丽娣正举着草莓，小口小口地啃着，嘴角沾着红红的汁水。她笑了笑，不以为意道：“女孩子随妈很正常啊，你看她那鼻子，不是跟雪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？”

“不像！”公公猛地提高了声音，惊得丽娣手里的草莓掉在了地上。他连忙捡起草莓，拍了拍上面的灰尘，声音却依旧带着执拗，“不止是长相，你看她那性子——新友小时候多闷啊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，这丫头呢？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，跟个小麻雀似的。还有她那习惯，吃饭的时候喜欢把菜汤拌在饭里，走路的时候总爱踮着脚尖，咱们宋家，哪有这样的习惯？”

婆婆的笑容淡了些。她也不是没留意过，只是日子过得太平顺，便不愿往深处想。此刻被公公点破，再看丽娣，竟也觉得处处透着违和。

“你也太较真了。”婆婆叹了口气，试图打圆场，“孩子还小，长开了说不定就像了。再说，雪诗嫁过来六年，你什么时候见她有这些习惯了？说不定是在幼儿园跟别的小朋友学的。”

“学的？”公公摇了摇头，眼神里的疑惑越来越浓，“哪能什么都学？骨子里的东西，是学不来的。”

他蹲下身，看着丽娣那双清澈的眼睛，心头却像是被一团乱麻缠住了。丽娣不知道爷爷在想什么，只是伸出小手，扯了扯他的衣角，奶声奶气地说：“爷爷，我还要吃草莓。”

公公回过神，勉强笑了笑，拿起一颗草莓递给她。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，洒在丽娣的脸上，那眉眼间的灵动，竟让他想起了很久之前，在街上偶然见过的一个男网红——也是这样的眼尾，这样的笑容。

这个念头一出，公公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。

他猛地站起身，语气有些急促：“不行，我得问问雪诗。”

“你问什么？”婆婆连忙拉住他，“平白无故的，问这个干什么？雪诗会多心的。”

“我就是问问！”公公甩开她的手，眉头紧锁，“我总觉得不对劲……这孩子，怎么看都不像是我们宋家的种。”

院子里的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，聒噪得让人心烦。丽娣还在自顾自地玩着布偶兔子，浑然不知，爷爷的一句话，像一颗石子，投进了这个家看似平静的湖面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，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。

而此时的影楼里，秦雪诗正拿着化妆刷，给新娘描着精致的眉。镜子里的她，妆容得体，笑容温婉，可不知怎的，指尖却突然一颤，一滴粉底液落在了新娘的婚纱上。

她慌忙道歉，心里却没来由地慌了一下。

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正在悄然破土，朝着她最害怕的方向，疯狂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