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意渐浓,梧桐叶簌簌落在宋家小院的青砖地上。秦雪诗正给宋添娣织着小毛衣,婆婆端着一盘刚切好的苹果走过来,脸上堆着笑,语气却带着几分刻意的热络:“雪诗啊,你娘家那边不是说你妈最近身子不大爽利吗?你也有小半年没回去了,不如趁着这几天影楼不忙,回去住几天?”
秦雪诗手里的毛线针顿了顿,抬头看向婆婆:“妈,我妈前阵子打电话是说有点咳嗽,不过应该没大碍吧?”
“那哪行!”婆婆连忙摆手,坐在她身边,拉着她的手,“闺女回娘家,哪能等老人家催?再说了,添娣有我和你爸看着,丽娣也上小学了,不用你操心。你就放心回去,住个十天半个月的,好好陪陪你妈。”
一旁的公公也附和着:“是啊,新友那边我已经跟他说了,他也说让你回去。车票我都给你订好了,明天一早的高铁。”
秦雪诗看着公婆两人一唱一和的模样,心里竟半点没起疑。这些年家里的日子过得太平顺,亲子鉴定的结果更是让她彻底放下了戒心。她想着自己确实好久没回去看母亲了,便笑着点头:“那行,谢谢爸谢谢妈。我回去陪陪我妈,顺便也带点咱们这边的特产回去。”
第二天一早,秦雪诗拎着行李上了高铁。她前脚刚走,公公就立刻掏出手机,拨通了宋新友的电话,声音压得极低:“新友,你赶紧请假回来,事儿不能再拖了。”
宋新友中午就赶回了家。一进门,就看到公婆坐在沙发上,脸色凝重,茶几上摆着几个密封袋,里面装着他的头发、秦雪诗的头发,还有两个女儿的头发,甚至连公婆自己的头发也在里面。
“爸,妈,这是……”宋新友皱着眉,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婆婆叹了口气,把这些天心里的疑虑一股脑儿倒了出来:“新友,你看看丽娣,再看看添娣!都是一个娘生的,添娣跟你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可丽娣呢?别说像你了,连咱们宋家半点影子都没有!当年做的亲子鉴定,我总觉得不踏实,这次,咱们去全国最权威的鉴定机构,把所有人的样本都带上,彻彻底底查一次!”
公公也沉声道:“这次一定要瞒着雪诗,不然她肯定不答应。等结果出来,咱们再做打算。”
宋新友看着密封袋里女儿们的头发,又想起这些年邻里偶尔的闲言碎语,想起丽娣那些和宋家格格不入的习惯,心里的疑云,像被投入了一颗石子,瞬间漾开了。他沉默了半晌,终是点了点头:“好,听你们的。”
第二天,一家人瞒着秦雪诗,带着所有样本,去了位于北京的全国最权威的亲子鉴定中心。等待结果的那几天,宋新友寝食难安。他看着手机里两个女儿的照片,添娣的笑脸和自己儿时的模样重叠,而丽娣那双灵动的眼睛,却让他觉得陌生。
七天后,鉴定报告寄到了家里。
公公颤抖着手拆开信封,三个人凑在一起,目光死死盯着报告上的结论。白纸黑字,清清楚楚——依据DNA分析结果,支持宋新友为宋丽娣、宋添娣的生物学父亲。
鉴定结果依旧是意料之中,可公公婆婆却半点没松口气,反而脸色更沉了。宋新友拿着报告,反复看了好几遍,指尖却止不住地发凉。
他信这份报告的权威性,可他更信自己的眼睛。
添娣的眉眼、神态,甚至连哭起来的腔调,都和他一模一样,那是刻在血脉里的相似,骗不了人。可丽娣呢?她的活泼、她的灵动、她的小习惯,没有一样和他沾边,甚至和秦雪诗也相去甚远。
这份无懈可击的鉴定报告,在两个女儿天差地别的对比下,反而显得格外刺眼。
疑窦一旦生根,便会疯狂滋长。宋新友心里的天平,彻底倾斜了。
秦雪诗从娘家回来那天,宋新友去高铁站接她。一路上,他话很少,只是闷头开车,全然没有往日的热络。秦雪诗察觉出不对劲,问他怎么了,他也只是含糊地说“最近工作累”。
回到家,秦雪诗才发现,一切都变了。
宋新友不再主动抱宋丽娣,不再陪她写作业,甚至连她喊“爸爸”,他都只是淡淡地应一声。家里的零食、玩具,他只买给宋添娣;周末带孩子出去玩,他的目光也总是黏在小女儿身上,对大女儿的呼喊置若罔闻。
公公婆婆更是把这份偏爱摆在了明面上,给添娣买新衣服,给丽娣穿的却是亲戚家孩子的旧衣服;吃饭时,添娣的碗里堆满了肉,丽娣的碗里却只有青菜。
宋丽娣毕竟是个七岁的孩子,敏感地察觉到了父亲的冷落。那天晚上,她拿着自己画的画,小心翼翼地走到宋新友面前:“爸爸,你看我画的全家福。”
宋新友瞥了一眼,画纸上一家四口笑得灿烂,可他的目光落在画里的“丽娣”身上,心里竟泛起一丝烦躁。他敷衍地说了句“知道了,去玩吧”,便转头抱起了宋添娣,柔声哄着:“宝宝乖,爸爸带你去看动画片。”
宋丽娣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,眼圈红红的,拿着画的手垂了下去。
秦雪诗再也忍不住了。等孩子们睡下后,她拦住了正要回房间的宋新友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:“宋新友,你到底什么意思?丽娣是你女儿,你凭什么这么冷落她?”
宋新友转过身,看着她,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冰冷和怀疑:“我凭什么?你告诉我,丽娣到底是不是我女儿?”
秦雪诗的心猛地一沉,强装镇定地反驳:“亲子鉴定的结果摆在那里,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结果?”宋新友冷笑一声,声音陡然拔高,“结果能说明什么?添娣和我一模一样,丽娣呢?她哪里像我?哪里像宋家的人?秦雪诗,你告诉我,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”
“孩子随妈随爸都不一定!”秦雪诗的声音也抖了,她死死咬着牙,不让自己露出破绽,“你不能因为丽娣不像你,就这么对她!她是无辜的!”
“无辜?”宋新友看着她,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,“我看你才是最不无辜的那个!秦雪诗,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两人越吵越凶,声音大得惊动了隔壁的公公婆婆。婆婆冲进来,指着秦雪诗的鼻子骂:“雪诗,你要是真做了对不起新友的事,就趁早坦白!别占着我们宋家的媳妇位置,还败坏我们宋家的门风!”
“我没有!”秦雪诗红着眼睛嘶吼,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。
她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一家人,看着宋新友冰冷的眼神,看着公婆鄙夷的目光,突然觉得,那只妄骨蛊,根本就不是什么救命稻草。
它只是把一把刀,插进了这个家的心脏。
鉴定结果能瞒住血缘,却瞒不住人心。
这场以谎言为始的闹剧,终究还是走到了撕破脸皮的这一步。
而远在沪上的别墅亭子里,齐烬正听着禁库传来的执念回响,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。齐诡捻着沉香手串,轻笑一声:“血缘可以篡改,人心却骗不了。这代价,比她想象的,要沉重得多啊。”
元湘薇叹了口气,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:“最可怜的,还是那两个孩子。一个活在谎言里,一个活在偏爱里,这往后的日子,怕是难了。”
齐烬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棋盘上纠缠的黑白子,眼底闪过一丝淡漠。
世间所有的愿望,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秦雪诗想要的阖家美满,终究是镜花水月,一戳就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