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清晨,雨歇云散,沪上别墅的庭院里,梧桐叶上的水珠折射着晨光,亮得晃眼。八角亭内,齐烬正擦拭着一枚刻满繁复纹路的青铜令牌,令牌上“禁库”二字在阳光下隐隐生辉。齐诡倚着栏杆,望着天边舒展的云,慢悠悠道:“那女人,今日该来了。”
元湘薇正将一碟精致的茶点摆上石桌,闻言淡淡一笑:“昨日那般急切,想来一夜都未曾合眼,定是卯足了劲凑齐了祭品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管家推门而入,躬身禀报:“先生,李纤纤女士到了,抱着孩子,还带了一个锦盒。”
“让她进来。”齐烬头也未抬,指尖依旧拂过青铜令牌的纹路。
片刻后,李纤纤抱着襁褓,脚步匆匆地走进亭子。她穿着一身干练的练功服,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,眼底虽带着几分疲惫,却难掩激动的光芒。怀里的女婴依旧睡得香甜,小脸红扑扑的,呼吸均匀。她另一只手紧紧攥着一个紫檀木锦盒,盒身雕刻着缠枝莲纹,一看便知价值不菲。
“齐烬先生!”李纤纤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,她快步走到石桌前,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放在桌上,又轻轻将女婴抱在怀里,生怕惊扰了她,“您要的东西,我全都备齐了!”
齐烬抬眸,目光掠过她怀里的婴儿,落在那个锦盒上。
李纤纤连忙打开锦盒,里面的物事分门别类地摆放着,整整齐齐。一方丝帕里,包着三缕头发——一缕粗硬黝黑,是郑城佑的;一缕柔软顺滑,是她自己的;还有一缕细若绒毛,是女婴胎发。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,照片上的郑城佑笑容憨厚,正是贴身携带的那一张。另有三个白玉小碟,分别盛着郑城佑、她和女婴的一滴血,血珠凝而不洒,在碟中泛着暗红的光。锦盒底层,是二十九块沉甸甸的黄金和三小块银光闪闪的白银,被红绸仔细包裹着,分量十足。
“还有心头血。”李纤纤说着,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把锋利的银匕首,眼神决绝。她深吸一口气,将左手食指抵在石桌上,刀尖轻轻划破皮肤,殷红的血珠立刻渗了出来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她咬着牙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任凭鲜血一滴滴落在齐烬递来的白玉大碗里。
二十七滴心头血,不多不少,正好淌满碗底。李纤纤的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,指尖的刺痛让她微微蹙眉,却硬是没吭一声。
齐烬将锦盒里的头发、照片、血液、黄金白银一并收在掌心,又端起那碗心头血。他指尖掐诀,口中念念有词,晦涩难懂的咒语在亭间回荡。刹那间,掌心的物事化作一道流光,没入他袖中。紧接着,一阵微风吹过,亭檐下的铜铃轻响,一只通体银白、细如发丝的蛊虫凭空出现,落在他指尖。那蛊虫似有灵性,微微蠕动着,周身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银光,竟比妄骨蛊更显诡异。
“这便是影离蛊。”齐烬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,“它能篡改血脉印记,让所有亲子鉴定机构都认定郑城佑是这孩子的生父;更能引郑家血脉气韵,重塑孩子的眉眼轮廓、言行举止,让她从骨子里透着郑家的模样。至于你的记忆,它会蚀去那段过往的执念,让你往后再想起,只觉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旧梦。”
李纤纤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只蛊虫上,像是看到了救命的浮木。她伸出手,指尖抖得厉害,却不敢触碰。
“回去后,将蛊虫分为两份。一份混入郑城佑常喝的茶水中,让他服下;另一份研磨成粉,混入孩子的辅食里,喂她吃下。”齐烬缓缓道,“蛊虫入体之日,便是印记重塑之时。切记,不可让任何人知晓此事,否则,蛊虫反噬,后果自负。”
李纤纤连忙点头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。她双手颤抖着接过齐烬递来的琉璃瓶,里面盛着那只银白的蛊虫。她将琉璃瓶紧紧抱在怀里,贴身放着,像是抱着自己的半条命。
“谢谢您……谢谢您齐烬先生!”李纤纤哽咽着,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,额头几乎触到地面,“您是我的再生父母!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!”
齐烬看着她,眼底没有半分波澜,只淡淡道:“记住,影离蛊能给你想要的‘圆满’,却也能锁住你一生。你封印了记忆,却封不住本能;孩子换了容貌习性,却换不了真正的血脉。他日若有变数,皆是你今日之选。”
李纤纤一怔,脸上的喜色淡了几分,随即又用力点头:“我知道!我不怕!只要能保住我的家,保住我的孩子,我什么都愿意!”
她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瓶揣进怀里,又对着齐烬鞠了一躬,这才抱着女婴,脚步轻快地离去。那背影里,满是失而复得的狂喜,竟丝毫没察觉,自己指尖的伤口还在渗着血,染红了练功服的袖口,在晨光下,透着几分妖异的红。
李纤纤走出别墅,径直驱车前往自己的拉丁舞培训机构。车子停在机构门口,她抱着女婴,攥着琉璃瓶,深吸一口气。抬头望去,培训机构的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,她的心中,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底气。
她推门而入,前台的小姑娘连忙起身问好:“李老师,您来啦!今天的少儿班……”
“照常上课。”李纤纤打断她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,“我先去办公室一趟。”
她抱着女婴走进办公室,反手锁上门。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,落在琉璃瓶上,瓶中的影离蛊微微蠕动,银光闪烁。李纤纤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婴,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琉璃瓶,嘴角勾起一抹释然的笑。
她仿佛已经看到,不久之后,女儿会长出和郑城佑一模一样的眉眼,会学着公婆的样子走路,会被邻里街坊夸赞“和郑家孩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”;而她,会彻底忘记那段荒唐的过往,安心做郑城佑的妻子,做公婆的好儿媳,做一个幸福的母亲。
这个家,终究是保住了。
李纤纤小心翼翼地将琉璃瓶放在办公桌的抽屉里,锁好。然后,她抱起女婴,走到镜子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脸色虽有些苍白,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她抬手,轻轻抚摸着女婴柔软的脸颊,轻声道:“宝宝,别怕。妈妈会给你一个完整的家,一个不会被人戳脊梁骨的人生。”
镜子里的她,笑容温婉,眼底却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空洞。
而沪上的别墅亭子里,齐烬收起青铜令牌,指尖还残留着影离蛊的微凉。齐诡捻着沉香手串,轻笑一声:“又一个被欲望裹挟的人。她以为影离蛊能给她一世安稳,却不知,这蛊虫种下的,是更深的囚笼。”
元湘薇望着窗外的阳光,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孩子生来便要被篡改容貌习性,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。李纤纤封印了记忆,看似解脱,实则是亲手斩断了自己的过去。这场交易,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。”
齐烬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梧桐叶,缓缓道:“她求的是天衣无缝的谎言,代价,便是一生都活在被蛊虫操控的‘真实’里。”
风掠过亭檐,铜铃再一次轻响,像是在为这场新的交易,奏响无声的序曲。而禁库深处,三十七楼四十一街三十九区的暗影里,影离蛊的巢穴旁,又多了一缕淡淡的执念,缠绕着,不曾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