沪上的雨刚歇，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摩天大楼的顶端，将玻璃幕墙染成一片灰蒙。齐烬的办公室在顶楼，没有寻常的隔断，只在中央摆着一张黑檀木书桌，桌上搁着一枚白玉棋子，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光。

他正垂眸翻着一本泛黄的古籍，书页上的字迹晦涩难懂，是禁库独有的符文。门被轻轻推开，管家引着一对中年夫妇走进来。

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头发花白得有些潦草，叫苏承斌；女人裹着一条旧围巾，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化不开的疲惫，是他的妻子金巧铃。两人局促地站在门口，目光扫过这间极简却处处透着贵气的办公室，脚步都不敢放重。

“齐先生。”苏承斌的声音带着点颤抖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开，里面是几块用红绸包着的黄金和白银，“我们……我们是来求您帮忙的。”

金巧铃跟着点头，眼眶泛红，话没说出口，眼泪先掉了下来：“齐先生，求求您，救救我们的儿子吧。”

齐烬合上古籍，抬眸看向他们。他的目光很淡，却像能看透人心底最深的执念。“说吧，想要什么。”

苏承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：“我们听说，您这里有……有装满废品塑料瓶、易拉罐的地方，只要瓶罐，别的什么都不要。齐先生，您能不能把这样的地方卖给我们？”

这话听着荒唐，换做旁人，怕是要以为这对夫妇疯了。可齐烬的脸上没有半分诧异，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沉吟片刻：“禁库地下三楼，九十三区，六十街，有一处‘瓶罐宫’。占地四百二十七平方米，里面堆的全是世人丢弃的塑料瓶、易拉罐，没有其他杂物。”

苏承斌和金巧铃的眼睛瞬间亮了，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。金巧铃激动得直抹眼泪：“有！真的有！齐先生，求求您，把它卖给我们吧！”

“世间万物，皆有代价。”齐烬的声音依旧平淡，“瓶罐宫的代价，六十九克黄金，三十八克白银，还有你们二人各三滴心头血，一共六滴。”

这个代价不算低，可夫妇二人没有丝毫犹豫。苏承斌立刻把布包推到桌上：“黄金白银都在这里，一分不少！心头血……我们也愿意！”

他们的儿子苏明远，是个货车司机，半年前出了一场车祸，伤了脊椎，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。医生说，生机已经很微弱了，就算醒过来，也可能终身瘫痪。

就在他们快要绝望的时候，一位游方道士告诉他们，南通老家的老宅底下，藏着一股微弱的地气，能滋养生机。但地气涣散，需要用“聚秽引灵”之法——收集万千废弃瓶罐，借凡人丢弃之物的“秽气”，聚拢涣散的地气，才能唤醒儿子的生机。

可他们上哪里去弄这么多瓶罐？就算挨家挨户去收，也不知道要收多少年。走投无路时，有人指点他们，来沪上找这位姓齐的先生。

现在，希望就在眼前，别说六滴心头血，就算是要他们半条命，他们也愿意。

齐烬唤来管家，取来两个白玉小碗。苏承斌和金巧铃各自伸出手指，银针刺破指尖，殷红的血珠一滴滴落进碗里，不多不少，各三滴。

血液融入碗底的符文，瞬间化作一道流光，没入虚空。齐烬抬手一挥，一枚古朴的铜钥凭空出现，落在他的掌心。钥匙上刻着繁复的花纹，隐隐透着一股陈旧的气息。

“瓶罐宫已归你们所有。”齐烬将铜钥递给苏承斌，“我已将它移至你们南通老家的老宅后院，用钥匙打开，便能看见。记住，瓶罐宫的秽气只能引灵一次，且需在月圆之夜开启，引地气入体。事成之后，瓶罐宫便会自行消散。”

苏承斌双手颤抖着接过钥匙，像是捧着千斤重的宝贝。他和金巧铃对着齐烬深深鞠躬，哽咽道：“谢谢您！齐先生，您的大恩大德，我们夫妇这辈子都忘不了！”

齐烬摆了摆手，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云层上：“去吧。是福是祸，皆由你们的执念而定。”

夫妇二人千恩万谢地离开了。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，齐烬拿起桌上的白玉棋子，轻轻落下。

“又是一对为子女奔波的父母。”齐诡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，他不知何时走了进来，元湘薇跟在他身边。

元湘薇看着窗外夫妇二人匆匆离去的背影，轻叹道：“瓶罐宫藏的是秽气，聚的是生机。虽是禁库之物，倒也算做了一桩善事。”

“善事？”齐烬轻笑一声，“秽气引灵，终究是逆天而行。他们的儿子就算醒过来，也会折损十年阳寿。这代价，他们未必知晓。”

齐诡捻着沉香手串，摇了摇头：“知晓又如何？为人父母，只要孩子能活，哪还顾得上什么阳寿。”

元湘薇沉默了。是啊，这世间的父母，为了子女，总是愿意付出一切的。

苏承斌和金巧铃连夜赶回了南通老家。老宅在村子的尽头，荒废了好些年，后院杂草丛生。

月圆之夜，银辉洒满大地。夫妇二人拿着铜钥，走到后院的空地上。苏承斌将铜钥插进虚空，轻轻一转。

“嗡——”

一阵轻微的震动过后，眼前的虚空竟裂开一道缝隙，露出一扇斑驳的木门。推开门，一股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，里面果然是一座宽敞的宫殿，四百二十七平方米的空间里，密密麻麻堆的全是塑料瓶和易拉罐，一直堆到屋顶，在月光下泛着白花花的光。

“就是这里了！”苏承斌激动得声音都在抖。

他们按照道士的嘱咐，将苏明远从医院接了回来，放在后院的躺椅上。金巧铃点燃三根香，插在地上，苏承斌握着儿子的手，泪水无声地滑落。

瓶罐宫里的秽气，随着月光的倾泻，缓缓流淌出来，像一层薄薄的雾，笼罩住整个后院。那些秽气盘旋着，渐渐聚拢成一道气流，钻进苏明远的身体里。

月光下，苏明远苍白的脸颊，竟慢慢有了一丝血色。

不知过了多久，东方泛起了鱼肚白。瓶罐宫里的秽气渐渐消散，那扇斑驳的木门，也在晨光中缓缓闭合，最终消失不见，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
苏承斌和金巧铃守了一夜，眼皮都不敢眨。就在这时，躺在躺椅上的苏明远，手指轻轻动了动。

“明远！”金巧铃失声喊道。

苏明远缓缓睁开了眼睛，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：“爸……妈……”

夫妇二人再也忍不住，抱着儿子失声痛哭。

阳光渐渐升起，洒在老宅的后院，温暖而明亮。苏明远醒了，虽然身体还很虚弱，但眼神里有了生机。

只是他们不知道，齐烬说的代价，正在悄然生效。

沪上的摩天大楼里，齐烬看着窗外的日出，指尖的白玉棋子轻轻落下。

“执念能救人，也能伤人。”他轻声道。

齐诡站在他身边，轻笑一声：“这对夫妇，算是得偿所愿了。”

元湘薇端着一杯热茶，目光悠远：“世间的缘法，大抵如此。有所得，必有所失。”

齐烬没有说话，只是望着远方。禁库的圣器，从来都不是无偿的馈赠。它能满足世人的执念，却也会在暗中标好价格。

就像那座瓶罐宫，救了苏明远的命，却也拿走了他十年的阳寿。

可对苏承斌和金巧铃来说，这就够了。

只要儿子能活过来，就够了。

风掠过摩天大楼的顶端，带着沪上潮湿的气息，吹进齐烬的办公室。桌上的白玉棋子，在阳光下，泛着淡淡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