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漫过檐角时，元湘薇正替儿子齐烬布着碗筷。青瓷碗碟映着廊下灯笼的暖光，袅袅热气裹着菌汤的鲜，漫过半仙府邸的石桌。齐烬指尖捻着一枚银簪，漫不经心地擦拭，簪头刻着细碎的云纹，是禁库的出入符。

“慢点吃，急什么。”元湘薇嗔怪着，往儿子碗里添了块笋尖，“你爹去后山看新栽的桃树了，说晚点回来。”

齐烬嗯了一声，抬眼的瞬间，目光掠过院门口，微微一顿。

来人是个中年妇人，踩着一双绣着缠枝莲的软缎鞋，裙摆扫过青石板，带起一缕淡淡的香。鬓边斜插一支碧玉簪，衬得眉眼愈发清丽，虽已过而立之年，却不见半分沧桑，反倒是眼角眉梢的风情，比少女更甚几分。她站在门口，含笑颔首，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：“敢问，是齐烬仙师吗？”

元湘薇放下汤勺，打量着她。这妇人衣着华贵，气度娴雅，可眉宇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，倒不像是寻常求仙问道的人。

齐烬放下银簪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：“阁下是？”

“小女子卢熙圆，今年三十有四。”妇人款步走来，福了一礼，落落大方地坐在石凳旁，“久仰仙师大名，今日冒昧来访，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
她说话时，眼波流转，先谢过元湘薇递来的茶，才缓缓道来自己的境遇。“我这一生，说起来荒唐，结了九次婚，又离了九次。”卢熙圆端着茶杯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，“九任丈夫，都是主动提的离婚。每回分开，他们都心甘情愿给我一笔精神损失费，少则几万，多则几十万。”

元湘薇微微蹙眉。九婚九离，这实在不是寻常女子的经历。

“我还生了七个孩子。”卢熙圆又道，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，“只是孩子们都跟着前夫们，逢年过节，也未必会来看我。”她放下茶杯，声音低了些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落寞，“如今我也算攒下些家底，不愁吃穿，可夜里躺在床上，总觉得空落落的。仙师，我听说您这里有能实现心愿的圣器，我想要一个——能替我养老送终的。”

这话听着情真意切，元湘薇都忍不住心软，正要开口劝慰，却听见齐烬嗤笑一声。

那笑声极轻，却像一把冰锥，刺破了卢熙圆精心编织的温情面纱。

“养老送终？”齐烬身子微微前倾，墨色的眸子盯着她，目光锐利如刀，“卢女士，你怕是把我们母子当傻子糊弄了。”

卢熙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，随即又恢复如常，甚至还带着点无辜：“仙师这话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那九任丈夫，哪一个不是婚内出轨的？”齐烬把玩着银簪，语气漫不经心，却字字诛心，“你嫁他们之前，怕是早就摸清了他们的底细，知道他们骨子里风流。婚后你从不哭闹，只冷眼旁观，等抓够了出轨的证据，再故意把家闹得鸡飞狗跳，摔碗砸盆，让他们颜面尽失。”

卢熙圆端着茶杯的手，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。

“那些男人，本就理亏，被你闹得身心俱疲，巴不得赶紧离婚了事。你要精神损失费，他们哪敢不给？”齐烬轻笑一声，“更妙的是，他们出轨的对象，都和你毫无关系，既不是你安排的，也不是你认识的。这样一来，他们只觉得是自己对不起你，满心愧疚，别说找律师查你是不是骗婚了，只怕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。”

元湘薇闻言，恍然大悟，看向卢熙圆的眼神多了几分了然。原来不是遇人不淑，竟是步步为营的算计。

卢熙圆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，她沉默了片刻，反而释然地笑了：“仙师果然慧眼如炬。不错，我就是这么做的。”

她端起茶杯，一饮而尽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快意，又有几分怅然：“那些男人，个个道貌岸然，家里红旗不倒，外面彩旗飘飘，凭什么过得逍遥自在？我不过是拿了我应得的。九次婚姻，我攒够了下半辈子的花销，玩也玩够了，闹也闹够了。”

她顿了顿，看向齐烬，眼神里带着一丝真切的渴望：“可我今年三十四了，日子还长。等我老了，走不动了，身边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，那攒下的钱，又有什么用？仙师，我是真心想要个能养老送终的圣器，我不想孤零零地死在房子里。”

齐烬看着她，眼底的嘲讽渐渐淡去，只剩下一片漠然。他知道，这世间的执念，从来都带着血淋淋的代价。有人贪财，有人贪色，有人贪那虚无缥缈的天伦之乐，本质上，都是一样的。

“禁库里，倒是有一件东西，能遂你的愿。”齐烬缓缓开口，指尖的银簪在灯下闪过一道冷光，“禁库三十三楼，七十五街，八十九区，藏着一尊女偶，名唤晚岁承欢偶。”

卢熙圆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
“此偶以千年桃木为骨，以鲛人泪为眸，能化作你血脉相连的亲缘羁绊。”齐烬道，“它会变成你最想要的模样，是乖巧的女儿，或是孝顺的儿媳，陪你说话，为你奉汤，替你打理家事，满足你晚辈绕膝、安享天伦的心愿。”

元湘薇在一旁听着，微微蹙眉：“这偶的代价，怕是不低吧？”

齐烬瞥了母亲一眼，转向卢熙圆，一字一句道：“代价有三：六十六克黄金，三十二克白银，还有——五十二滴心头血。”

黄金白银，对卢熙圆来说，不过是九牛一毛。可那五十二滴心头血，却是抽离魂魄的根本。一滴心头血，耗损一分精气，五十二滴，足以让一个康健的人，瞬间憔悴几分。

元湘薇忍不住道：“心头血太过伤身，你可想清楚了？”

卢熙圆却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她这辈子，为了钱，为了报复，为了寻欢作乐，什么没豁出去过？区区五十二滴心头血，换一个老有所依，太值了。

她猛地站起身，从随身的锦囊中掏出一沓银票，拍在石桌上，银票的数额，远超黄金白银的市价。“仙师，这些钱，足够抵黄金白银了。心头血，我现在就给你。”

说罢，她竟从袖中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，寒光一闪，便要往心口刺去。

“慢着。”齐烬抬手制止了她，指尖银簪轻扬，一道白光闪过，匕首便落在了地上。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，抛给她，“用这个接，别污了我的地方。”

卢熙圆接住玉瓶，毫不犹豫地撩起衣襟，匕首划破心口，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，落入瓶中。一滴，两滴……血珠连成线，染红了瓶底。她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，额头渗出冷汗，却始终咬着牙，没有哼一声。

元湘薇看着她，轻轻叹了口气。执念这东西，一旦生了根，比什么都可怕。

五十二滴心头血，不多不少，刚好装满玉瓶的半盏。卢熙圆收起匕首，捂着心口，脸色苍白如纸，却依旧笑着：“仙师，血已经够了。”

齐烬收起玉瓶，又将那沓银票揣入怀中，指尖银簪在空中画了一道符。符纸化作一道流光，飞向禁库的方向。片刻后，一个青衣童子捧着一个紫檀木盒，快步走来，将木盒递到齐烬手中。

齐烬打开木盒，里面躺着一尊巴掌大的女偶。女偶梳着双丫髻，穿着粉裙，眉眼弯弯，瞧着格外喜人。

“此偶认主之后，便会化作真人大小。”齐烬将木盒递给卢熙圆，“记住，圣器的羁绊，是镜花水月。你得到的天伦之乐，是用你的精气换来的。待到血债偿尽之日，便是缘分终结之时。”

卢熙圆接过木盒，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贝。她对着齐烬深深一揖，声音带着一丝虚弱，却满是欢喜：“多谢仙师。”

说罢，她转身便走，脚步虽有些踉跄，却异常坚定。暮色中，她的身影渐渐远去，怀里的木盒，在灯笼的光线下，泛着淡淡的光泽。

元湘薇看着她的背影，摇了摇头：“这女人，怕是到最后，都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。”

齐烬将银簪插回发髻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菌汤，汤的鲜，却压不住心头血的腥。他淡淡道：“她知道。只是比起孤独终老的苦，这点代价，她觉得值。”

元湘薇沉默了。

晚风拂过，卷起院中的落花。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，光影交错间，仿佛能看见禁库深处，那一排排沉默的圣器，正等着下一个，怀揣着执念而来的人。

而齐烬，只是静静坐着，等着。等着那些被欲望裹挟的灵魂，心甘情愿地，奉上自己的代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