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岁承欢偶二

卢熙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暮色里，石桌上的菌汤还冒着余温，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冲淡。

齐烬指尖把玩着那支银簪，唇角的笑意早已敛去，只剩一片冰寒。元湘薇看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眉眼，轻轻叹了口气：“这晚岁承欢偶，虽是能解她养老之忧，可五十二滴心头血的耗损，怕是要折她数年阳寿。”

“阳寿？”齐烬嗤笑一声，声音冷得像淬了冰，“母亲倒是心善。她算计九任丈夫时，怎没想过那些人被闹得家宅不宁、颜面扫地的滋味？”

他抬手一挥，眼前浮现出禁库的虚影——层层叠叠的楼阁直耸云霄，数不清的街巷纵横交错，无数圣器在其中散发着或明或暗的微光。“母亲可知，我这禁库如今有多大？”

元湘薇微微一怔。她只知禁库随着齐烬修为日深，愈发广阔，却不知具体规模。

“十二个银河系。”齐烬的声音毫无波澜，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惊的磅礴气势，“禁库里的圣器，能满足卢熙圆养老心愿的，比比皆是。能召来孝子贤孙的‘孝恩符’，能化作亲人伴其左右的‘亲缘镜’，甚至能直接赐她一个血脉后裔的‘衍子玉’……哪一样不比这晚岁承欢偶温和？”

元湘薇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：“那你为何偏选这尊女偶？”

“因为她不一样。”齐烬指尖轻点，禁库虚影中，三十三楼七十五街八十九区的景象骤然清晰。那尊粉裙女偶静静立在玉台之上，双丫髻上的珠花微微颤动，眉眼间竟透着一丝不属于器物的灵动。“这晚岁承欢偶，存世三百五十七年了。”
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：“三百多年来，她见过太多悲欢离合，听过太多执念妄语。她是桃木为骨、鲛泪为眸，却偏偏生了一缕灵识。她想入六道轮回，想投胎转世，想做一回真正的人。”

元湘薇心头一惊。圣器生灵，本就是逆天之事，难怪这女偶透着异样。

“但她不是傻子。”齐烬的声音陡然转厉，带着几分冷冽的嘲讽，“她不会随便择主，更不会伺候一个满心算计的骗子。卢熙圆想要的是养老送终的体面，可这女偶想要的，是一场能让她积攒功德的‘缘分’。她会陪着卢熙圆，会奉茶倒水，会嘘寒问暖，可她也会看着——看着卢熙圆的报应，看着她用尽心机换来的一切，如何分崩离析。”

元湘薇沉默了。她知道，儿子看似冷漠，却从来都在暗中布下因果。

就在这时，齐烬猛地攥紧了银簪，指节泛白，语气里的寒意几乎要将周遭的空气冻结：“还有，母亲莫要觉得，那九个男人是傻子，是无脑白痴。”

他这话，像是积了许久的火气，骤然爆发出来。“卢熙圆把他们耍得团团转，把他们的愧疚当成谋财的工具，把他们的颜面踩在脚下……她真当天下男人都是任她摆布的棋子？”

齐烬的眼底闪过一抹厉色，指尖银簪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符文。符文闪烁着幽蓝的光，转瞬便消失在夜色里。“那九个男人，或是商界精英，或是书香门第，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？他们当初甘愿赔钱离婚，不过是理亏在先，不愿把家丑闹大。可他们心里，就真的没有一丝怀疑？”

他冷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快意：“我已经暗中联系了他们。用的是匿名的方式，把他们拉进同一个群聊。群里什么都不用多说，只需要让他们——各自说说，自己和卢熙圆的那段婚姻生活。”

元湘薇看着儿子眼中的冷光，忽然明白了。

九个男人，九段婚姻，九次几乎一模一样的“出轨离婚”戏码。当他们聚在一起，当他们各自讲述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，当他们发现彼此的经历如出一辙——那份深埋心底的怀疑，会瞬间变成滔天的怒火。

“卢熙圆以为，她的算计天衣无缝。”齐烬端起桌上的冷茶，一饮而尽，茶水的凉，顺着喉咙一路往下，却浇不灭他眼底的寒意，“她以为，那些男人会一辈子守着‘出轨愧疚’的秘密。可她忘了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，更没有永远的傻子。”

他放下茶杯，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漠然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：“等着看吧。用不了多久，那群男人就会发现，自己不过是她敛财的棋子。到那时，他们不会再愧疚，只会愤怒。他们会联手，会追查，会把卢熙圆这些年骗走的钱，一分一分地讨回来。”

“而那尊晚岁承欢偶……”齐烬看向禁库虚影的方向，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，“会亲眼看着这一切。看着卢熙圆梦寐以求的天伦之乐，变成一场笑话；看着她攒下的万贯家财，化为乌有；看着她孤苦伶仃的下场，比她当初最怕的，还要凄惨百倍。”

元湘薇望着夜色沉沉的庭院，轻轻叹了口气。她知道，这是因果循环，也是欲望的反噬。卢熙圆用算计换来了钱财，又想用代价换来了虚妄的陪伴，可她终究忘了——

这世间所有的馈赠，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而齐烬，不过是那个揭开价格标签的人。

晚风再次吹过，卷起几片落花，落在石桌上的青瓷碗碟里，悄无声息。禁库深处，那尊晚岁承欢偶的眉眼，似乎又灵动了几分，像是在期待着，一场即将上演的，名为“报应”的好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