廊下的月光碎成一地银箔，渡灵琴安静地伏在案几上，弦丝微颤，还在传递着来自南半球的悠然风声。齐烬指尖摩挲着琴身刻着的缠枝纹，眼底映着禁库深处流转的微光，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
身后传来脚步声，沉稳而轻缓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。齐烬不必回头，也知道来的人是齐诡。

果不其然，齐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，带着惯有的戏谑腔调：“我当你在这里赏月，原是在看一场好戏。”

齐烬缓缓回身，看向倚在门框上的男人。齐诡穿着一身玄色长衫，红发松松地挽着，眉眼间与齐烬有七分相似，只是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里，藏着更深的莫测与狷狂。他是这半仙府邸的主人，是元湘薇的夫君，也是这禁库万千圣器的缔造者之一。

“父亲倒是清闲。”齐烬淡淡开口，“后山的桃树，不必打理了？”

齐诡嗤笑一声，踱步上前，目光落在渡灵琴上，指尖轻轻一点。琴音嗡鸣，新西兰山谷里的景象，清晰地浮现在两人眼前——卢熙圆正靠在房车旁，眯着眼晒太阳，阿欢蹲在她身侧，替她剥着一颗又一颗饱满的葡萄，动作温顺得像只驯服的猫。

“这女人，倒是会享受。”齐诡挑眉，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，“拿着九个男人的血汗钱，躲在这世外桃源里，守着一尊圣器，就以为能高枕无忧了？”

齐烬端起桌上的冷茶，抿了一口，眼底寒意未减：“她以为晚岁承欢偶是她的护身符，却不知这尊存世三百五十七年的女偶，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玩物。”

“哦？”齐诡来了兴致，他抬手揽过元湘薇递来的温酒，浅酌一口，目光落在那虚幻的影像上，眼底闪过一丝玩味，“你倒是沉得住气。看着她逍遥快活，看着那九个男人像无头苍蝇似的乱撞。”

“急什么。”齐烬放下茶杯，“因果循环，总要等时机到了，才有意思。”

齐诡低笑一声，忽然收敛了笑意，目光锐利如鹰隼，落在影像里那个温顺的女偶身上。他指尖在空中轻轻一弹，一道无形的力量，顺着渡灵琴的弦音，悄无声息地穿透云层，越过山海，直抵新西兰的花海深处。

“既然时机还没到，那便由我来，给她添点料。”齐诡看向齐烬，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，“那卢熙圆不是靠着晚岁承欢偶过着逍遥日子吗？我便让那女偶，‘清醒’一点。”

话音未落，远在南半球的山谷里，正低头剥葡萄的阿欢，忽然微微一顿。

她的指尖停在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上，原本温顺柔和的眼底，骤然掠过一丝清明。那是一种被尘封了三百五十七年的灵识，像是沉睡的火山，在这一刻，悄然苏醒。

阿欢抬起头，看向靠在椅背上，满脸惬意的卢熙圆。阳光落在卢熙圆保养得宜的脸上，竟透着几分刻薄的精明。阿欢的目光，缓缓扫过房车，扫过桌上精致的茶具，扫过卢熙圆腕上价值不菲的玉镯——这些，都是用九个男人的愧疚与不甘，堆砌起来的荣华。

三百五十七年的光阴，她见过太多执念，太多算计。她见过为了钱财不择手段的人，见过为了情爱痴狂疯魔的人，也见过像卢熙圆这样，把别人的真心踩在脚下，换取一己私欲的人。

她想做人，想入六道轮回，想体验人间的七情六欲。可她想要的，是一份干干净净的缘分，是一段坦坦荡荡的羁绊，而不是成为一个骗子的养老工具。

齐诡的声音，像是一道惊雷，在她的识海里炸响：“汝为圣器，非为鹰犬。汝欲成人，当辨善恶。”

阿欢的身子轻轻一颤，眼底的温顺，一点点褪去，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冷漠。

卢熙圆察觉到她的异样，懒洋洋地睁开眼，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：“阿欢，怎么了？发什么呆？”

阿欢垂下眼帘，掩去眼底的波澜，重新拿起一颗葡萄，剥去外皮，递到卢熙圆嘴边。只是这一次，她的动作，慢了半拍，指尖的温度，也冷了几分。

“没什么，姐姐。”阿欢的声音依旧温柔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，“只是觉得，这里的风，有点凉。”

卢熙圆嗤笑一声，不以为意地张口吃下葡萄：“凉什么？这里可是南半球的盛夏。你啊，就是太娇气了。”

她没看到，阿欢垂在身侧的手，悄然握紧。

而此刻，半仙府邸里。

齐诡看着影像里阿欢眼底的变化，满意地笑了。他拍了拍齐烬的肩膀，语气带着几分促狭：“这样一来，这场戏，才够精彩。”

齐烬的目光落在影像里，唇角的笑意愈发冰冷。他知道，齐诡这轻轻的一点，就像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。涟漪乍起，风浪，也就不远了。

“那九个男人，也该‘照顾’一下。”齐诡饮尽杯中的酒，眼底闪过一丝算计，“他们不是找不到卢熙圆吗？我便给他们指条明路。”

他指尖再次一弹，又是一道无形的力量，飞向四面八方。这一次，它没有飞向新西兰，而是飞向了那九个男人所在的城市。

上海的写字楼里，王老板正对着一堆毫无头绪的调查资料发脾气。忽然，他的手机震了一下，弹出一条匿名短信，只有短短一行字：“南半球，鲁冰花海，房车，晚岁承欢偶。”

几乎是同一时间，北京的书房里，李总收到了同样的短信；广州的办公室里，张工的手机，也亮起了同样的屏幕。

九个男人，看着手机上的短信，先是一愣，随即，眼底燃起了熊熊的怒火。

他们攥紧了手机，指节泛白。

卢熙圆，我们找到你了。

新西兰的花海依旧绚烂，雪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卢熙圆伸了个懒腰，全然不知，一场由半仙父子亲手布下的网，正悄然收紧。

阿欢站在她身后，望着远处的雪山，眼底的清明，越来越浓。

她知道，用不了多久，这里的宁静，就会被彻底打破。

而她，也将在这场风波里，找到属于自己的，那一线生机。

晚岁承欢偶（终章·上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