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烬的办公室极少这般喧闹。

不是禁库主顾惯有的窃窃私语，也不是魔法器物碰撞的叮咚轻响，而是几十双布满老茧的手掌摩挲衣袖的沙沙声，混着些微压抑的咳嗽。阳光透过雕花窗棂，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，照亮了满室花白的头发——来者都是年过古稀的老人，脊背或多或少有些佝偻，却都挺得笔直，像是在模仿某种刻进骨血里的站姿。

齐烬放下手中擦拭圣器的绒布，目光扫过一张张沟壑纵横的脸。他们的眼角眉梢带着同一种东西，是沉了几十年的期盼，像深埋地下的种子，终于熬到了破土的这天。

“诸位是来求什么的？”齐烬的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屋内的沉寂。

人群里一阵小小的骚动，前排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颤巍巍地站出来。他的左手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红布包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“齐先生，”老人的声音沙哑，带着浓重的乡音，“我们……我们是烈士的后人。”

这话一出，身后的老人们纷纷点头，眼眶不约而同地红了。“我爹，是抗美援朝的，牺牲在长津湖，尸骨没运回来……”“我哥，越战的时候走的，埋在边境的烈士陵园，离老家隔了几千里地……”“我们找了一辈子，就想让他们魂归故里，能在家乡的土地上歇歇……”

七嘴八舌的话语里，满是化不开的酸楚。齐烬静静听着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。他掌管禁库百年，见过无数人带着千奇百怪的愿望而来，有求富贵的，有求姻缘的，唯独这一种，最是沉甸甸的。

“禁库里有两样圣器，能遂你们的愿。”齐烬起身，走到墙边的一排铜制铭牌前，指尖划过刻满符文的冰冷金属，“一样在地下三楼99街99区，唤作归旌灵骨匣。”

老人们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，齐刷刷地看向他。

“这匣子是用当年志愿军的战旗布料，混着南疆战士的军装残片炼化的。”齐烬的声音低沉，“它能跨越阴阳界限，哪怕你们的父辈兄长魂散异乡、尸骨无存，只要能找到一缕战旗残丝，半片铠甲碎屑，或是一枚贴身佩戴的纽扣，放进匣子里，便能凝聚魂灵，引着它重返故土。”

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啜泣声，有人用衣袖捂住了脸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
“另一样，在地下三楼90街30区，名唤忠骸还国玺。”齐烬的指尖落在另一块铭牌上，“这玺身并非玉石所制，是用无数烈士生前的军功章熔铸而成的，玺面上刻着八个字——魂归桑梓，功照千秋。”

他顿了顿，继续道：“用法更简单。你们寻个吉日，带着这玺去父辈兄长埋骨的地方，将玺印重重按在那片土地上，便能裂开一道通往故国的灵径。魂灵与遗骸会化作一道金光，沿着灵径回来，落进你们老家的家族墓地，或是国家的烈士陵园里。”

老人们听得入了神，脸上的悲戚渐渐被狂喜取代。前排的老人颤抖着松开攥紧的红布包，里面露出一枚锈迹斑斑的弹壳，和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。

“那……那这两样圣器，要什么代价？”一个老人小心翼翼地问，声音里带着忐忑。他们一辈子清贫，攒下的积蓄寥寥无几，生怕付不起禁库的价钱。

齐烬转过身，目光落在这些老人布满风霜的脸上，缓缓道：“两样圣器，代价相同——每人一克黄金，三克白银，再加一滴心头血。”

这话一出，老人们先是一愣，随即眼眶又红了。一克黄金三克白银，对他们来说不算难事，凑一凑总能有；而心头血，那是他们心甘情愿的。

“黄金白银，是为了维持圣器的灵力，不让它损耗过快。”齐烬补充道，“心头血，则是为了让魂灵认得你们的血脉，跟着你们回家。”

“够！够！”拄拐杖的老人连连点头，声音哽咽，“别说一克黄金三克白银，就是十克百克，我们也凑！”

“谢谢齐先生！谢谢齐先生！”

“爹啊，娘啊，你们终于能回家了……”

老人们再也忍不住，纷纷跪了下来。花白的头颅磕在冰凉的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却带着说不尽的感激。他们这辈子，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亲人魂归故里，如今终于有了盼头。

齐烬没有去扶他们。他知道，这一跪，是献给他们的父辈兄长，也是献给那些长眠异乡的忠魂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这些年过七旬的老人，像孩子一样红着眼眶，互相搀扶着起身。

“圣器的存放位置，我会让禁库的伙计带你们去取。”齐烬的声音柔和了几分，“取的时候，记得把你们带来的信物带上。还有，心头血需得心甘情愿，不能有半分勉强。”

“哎！哎！”老人们连连应着，脸上的皱纹里都盛满了笑意。

伙计很快就来了，领着老人们往禁库的地下楼层走去。脚步声渐渐远去，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寂静。

齐烬走到窗边，看着老人们佝偻却坚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，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上的刻纹。阳光落在他的脸上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。

禁库里的圣器千千万万，能实现的愿望万万千千。唯有这归旌灵骨匣与忠骸还国玺，最是特殊。它们不收金银珠宝，不收权势地位，只收那一点沉甸甸的念想，和一腔滚烫的血脉情。

他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曾有一群年轻人，背着行囊，踏着晨光离开家乡。他们说，青山处处埋忠骨，何须马革裹尸还。

可他们的亲人，等了一辈子，盼了一辈子，终究还是想让他们回家。

齐烬轻轻叹了口气，转身回到办公桌前，拿起那方绒布，继续擦拭着手中的一枚青铜铃铛。铃铛上刻着细密的符文，轻轻一晃，便会发出一阵清越的声响，像是风拂过麦田，又像是故乡的炊烟，在召唤着远方的魂灵。

窗外的阳光，正一寸一寸地漫过禁库的青石板路，通往远方。远方的风里，似乎已经传来了归乡的脚步声。

忠魂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