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们走后的第三天,禁库的铜铃响了一次。
不是主顾登门的清脆颤音,是挂在地下三楼入口处的镇魂铃,无风自鸣,响得沉郁。齐烬当时正在擦拭一枚能照见前世的青铜镜,听见铃声,指尖的绒布顿了顿。
镇魂铃响,必是圣器现世,引动了阴阳之气。
他放下铜镜,取了件玄色披风裹在身上,沿着盘旋的石阶往下走。禁库的地下楼层终年不见天日,墙壁上嵌着的夜明珠泛着冷光,照亮两侧密密麻麻的货架——摆着蛊虫的琉璃盏,刻着符咒的桃木剑,还有封在玉盒里的青丝,浸在药酒里的人骨。
走到99街99区时,空气中飘着一缕淡淡的硝烟味。
归旌灵骨匣的位置空了,只剩下一个刻着“忠魂”二字的紫檀木底座。底座上,落了一片干枯的枫叶,边缘卷着焦痕,像是从战火纷飞的年代飘来的。
齐烬弯腰拾起枫叶,指尖触到那点焦痕,忽然听见一阵模糊的呐喊声。不是禁库的回声,是藏在枫叶纹路里的残响——是冲锋时的号角,是雪地里的嘶吼,是战士们抱着炸药包冲向敌阵时,喊出的那句“保家卫国”。
他指尖微微一麻,枫叶化作一缕青烟,散了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朝鲜长津湖畔,一群老人正跪在雪地里。
领头的是拄拐杖的那位,姓陈,叫陈念祖。他怀里抱着归旌灵骨匣,匣子是檀木做的,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,边角处裹着一层厚厚的铜皮,摸上去带着刺骨的凉。
身边的老人们也都捧着匣子,每个匣子里都放着一样信物——一枚锈迹斑斑的弹壳,一块磨得发亮的军牌,半片烧得焦黑的军装碎片,还有一张泛黄的、写着家书的纸片。
“爹,儿子来看你了。”陈念祖颤抖着打开匣子,将一枚弹壳放进去。那是他父亲的遗物,当年部队的通讯员送回来的,说这枚弹壳,是从炸塌的坑道里挖出来的。
弹壳刚触到匣底,匣子忽然发出一阵微光。符文亮了起来,像是有生命的火,在檀木上跳跃。紧接着,一股极淡的白雾从匣口飘出,在空中慢慢凝聚,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影。
人影穿着厚厚的棉衣,戴着棉帽,脸上冻得发紫,却笑得爽朗。他看着陈念祖,伸出手,像是想摸摸他的头。
陈念祖瞬间红了眼,扑通一声跪得更直:“爹!是我啊!念祖!您的小儿子!”
他身后的老人们也炸开了锅。
“哥!我看见你了!你还是走的时候那个样子!”
“爹,娘等了你一辈子,她走的时候,还攥着你的照片呢!”
“叔,咱家的麦子熟了,年年都丰收,您不用惦记了!”
白雾凝聚的人影们,有的站着,有的坐着,有的朝着故国的方向敬礼。他们没有说话,却像是有千言万语要说。风掠过湖面,卷起雪沫,吹在老人们的脸上,却不觉得冷。
陈念祖咬破指尖,将一滴心头血滴进匣子里。
血珠落在符文上,瞬间融了进去。匣子的光芒更盛了,那些白雾人影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,缓缓飘进匣中。最后一道人影消失时,陈念祖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是释然,又像是欣慰。
“走,回家。”他抱着匣子,声音哽咽,却字字铿锵。
同一时刻,南疆的边境线上,另一群老人正围着忠骸还国玺。
玺身是金色的,铸着无数枚军功章的纹路,阳光下,那些纹路像是在发光。印文“魂归桑梓,功照千秋”八个字,刻得入木三分,透着一股撼人的力量。
领头的老人姓赵,他的哥哥赵卫国牺牲在越战的一次突袭中,埋在边境的一座荒山上。几十年了,他每年都来这里,带着家乡的酒,对着墓碑说话。
“哥,今天,咱带你回家。”赵卫国的弟弟颤抖着,将忠骸还国玺按在墓碑前的土地上。
指尖用力的瞬间,玺身猛地发出一阵金光。那金光穿透土层,直抵地底,然后,一道裂缝从玺印处蔓延开来,像是一条通往故乡的路。
裂缝里,飘出无数金色的光点。光点越聚越多,渐渐化作一个穿着军装的青年。青年眉眼英挺,笑容明亮,和赵老爷子记忆里的哥哥一模一样。
“哥!”赵老爷子老泪纵横,伸出手去。
青年朝着他笑了笑,又朝着身后的群山敬了个礼,然后转身,化作一道金光,钻进了裂缝里。裂缝缓缓合拢,原地长出了一株青松,迎风而立,郁郁葱葱。
“回家了,都回家了。”老人们互相搀扶着,望着青松,泣不成声。
禁库的地下三楼,齐烬站在空荡荡的货架前,忽然听见镇魂铃又响了一次。
这次的铃声,清越悠扬,像是在送别,又像是在迎接。
他抬头望向石阶上方,阳光从入口处透进来,落在他的玄色披风上,镀上一层暖意。风从外面吹进来,带着泥土的芬芳,和一丝若有若无的,属于故乡的炊烟味。
齐烬轻轻笑了笑。
禁库里的圣器,从来都不是为了满足私欲。
有些愿望,重逾千斤;有些归途,跨越阴阳。
而他守着这座禁库,守着的,从来都不是琳琅满目的法器,而是人间最沉甸甸的——念想与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