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嘴顶楼的落地窗,将浦江两岸的繁华尽收眼底。玻璃幕墙反射着流云,却映不进这间办公室半分烟火气——除了齐烬案头那方刻着“守心”的青铜镇纸,还有窗外飘进来的,一缕带着老樟树气息的风。
门被轻轻叩响时,齐烬正摩挲着一枚刚收来的罗盘。抬眼望去,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。
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裤脚沾着些许泥点,手里攥着一个皱巴巴的布包,脊背微微佝偻,像一株在乡野里伫立了大半辈子的老枣树。岁月在她脸上刻满沟壑,那双眼睛却透着执拗的光,在打量完这间气派的办公室后,直直落在齐烬身上。
“您是……齐烬先生?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南方口音,有些沙哑,却很清晰。
齐烬起身,示意她坐下,又让秘书泡了杯热茶。“我是。老人家,您从哪里来?”
“茂名。”老妇人捧着热茶,指尖微微发颤,却没喝,只是盯着杯中沉浮的茶叶,“我叫曹荣英,今年七十二了。”
她顿了顿,打开那个布包,里面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零钱,还有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盒子。“我老伴走了十二年了,三个孩子都在深圳打工,忙得脚不沾地。我喜欢捡点废品,攒起来卖了换点零花,可孩子们嫌我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,说接我去深圳,我住不惯,他们也嫌麻烦,就这么搁下了。”
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底泛起一层薄雾:“他们一年到头,也就过年回趟家,待不了三天就走。电话也少,有时候我打过去,他们要么在忙,要么不耐烦。我知道他们不容易,在城里讨生活难,可我……”
她哽咽了一下,红了眼眶:“我就是想让他们多回来看看我。我不求他们给我多少钱,就想一家人坐在一起,吃顿饭,说说话。齐先生,我听说您这里有能帮人的东西,求您,能不能给我一样?”
齐烬静静听着,指尖在案头轻轻敲击。禁库里的圣器,能引忠魂,能护福寿,能戒心魔,也能唤醒人心底最容易被遗忘的柔软。他想起了地下一楼那把锁。
“有。”齐烬的声音温和,“禁库地下一楼三十九街九十八区,有一把念亲锁。”
曹荣英猛地抬起头,眼里的光瞬间亮了起来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那锁以百年老枣木打造,枣木通亲情,喻‘早孝’。”齐烬缓缓道,“锁分两半,您持阳锁,三个子女各持一枚阴锁,一旦扣合,便血脉相连,不可分离。”
他看着老妇人期待的眼神,继续说:“若是子女对您疏于关怀,阴锁便会自动响起呜咽声,那声音,和他们幼时哭闹时,您哄劝的声音一模一样。这声音会钻进他们心里,唤起他们小时候依赖您的记忆,勾起心底的愧疚。”
“那要是他们肯回来看我,肯对我好呢?”曹荣英急切地问。
“若是他们主动侍奉您,嘘寒问暖,阴锁的呜咽声便会化作清越的铃音,锁面上还会浮现出‘孝’字纹。”齐烬微微一笑,“这锁不逼他们,只提醒他们——为人子女,勿忘亲恩。”
曹荣英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,她抬手擦了擦,嘴角却咧开一个笑:“好,好!就这个!多少钱?我这里有点积蓄,不够的话,我回去再卖些废品……”
“代价是两克黄金,九滴心头血。”齐烬打断她的话,“黄金用以滋养锁灵,心头血则是为了让锁认主,与你们血脉相连。”
曹荣英连忙打开那个红布盒子,里面是一枚小小的金戒指,款式老旧,却被擦得锃亮。“这是我老伴当年给我买的,有两克多,够吗?”
齐烬点头。
他取来念亲锁。阳锁古朴厚重,刻着缠枝莲纹,握在手里温润似玉;三枚阴锁小巧玲珑,上面各刻着一个“孝”字。
曹荣英按照齐烬教的法子,刺破指尖,将九滴心头血滴在锁上。血珠落在枣木上,瞬间便渗了进去,阳锁发出一阵淡淡的光晕,阴锁也轻轻震颤了一下,发出细碎的嗡鸣。
“记住,阴锁要亲手交给子女,让他们贴身佩戴。”齐烬叮嘱道,“锁的力量,源于血脉亲情,而非强求。”
曹荣英小心翼翼地将锁揣进怀里,像揣着一辈子的念想。她站起身,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:“谢谢您,齐先生。您是好人。”
齐烬扶起她:“是您的执念,打动了锁灵。”
老妇人揣着念亲锁,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。阳光落在她的背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没有打车,只是沿着路边慢慢走,手里攥着那个布包,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。
她要回茂名,要把那三枚阴锁,亲手交到孩子们手上。
她想,等孩子们听见锁的呜咽声,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们哄的样子,一定会回来的。
一定会的。
齐烬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老妇人渐渐远去的背影,拿起案头的账簿,写下一行字:
“茂名曹荣英,念亲锁,愿子女归乡,承欢膝下。”
窗外的风,带着老樟树的气息,又飘了进来。齐烬仿佛听见,那把枣木锁,在阳光下,轻轻响了一声,像一声悠长的,唤人回家的铃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