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荣英揣着念亲锁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，终于回到了茂名老家。

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院子里的杂草又长了半尺，墙角堆着她前些日子捡来的废纸箱和塑料瓶，整整齐齐码着——走之前她特意收拾过，怕子女们突然回来，嫌家里乱。

她把阳锁挂在堂屋的祖宗牌位旁，又把三枚阴锁仔仔细细包进红布里，去村口的邮局，分别寄给了深圳的三个子女。

信纸上，她写得简单：“娘给你们寄了个念想，贴身戴着，别弄丢了。”

大儿子陈明在深圳的工地开塔吊，收到包裹时，正蹲在工棚门口啃馒头。他拆开红布，看着那枚刻着“孝”字的枣木小锁，皱了皱眉：“娘又瞎买什么玩意儿。”

他随手把锁揣进裤兜，没当回事。

二女儿陈兰在电子厂做流水线，包裹寄到宿舍时，她正忙着赶工。拿起阴锁晃了晃，听见里面传来细碎的嗡鸣，只当是做工粗糙的小玩具，随手挂在了床头。

小儿子陈兵最是不耐烦，他刚和朋友开完黑，拆开包裹看见那土气的枣木锁，直接扔在了书桌抽屉里，嘟囔道：“都什么年代了，还搞这些老古董。”

日子照旧过着，谁也没把那枚小小的阴锁放在心上。

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。

陈明加完班，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出租屋，刚躺下，裤兜里突然传来一阵呜咽声。

那声音很轻，像小猫崽的哼唧，又像……像小时候他夜里发烧，娘抱着他在堂屋里踱步时，哼的那支不成调的童谣。

“月儿光光，照地堂……”

陈明猛地坐起身，掏出口袋里的阴锁。呜咽声正是从锁里传出来的，一声接一声，细细的，软软的，像带着钩子，勾得他心口发疼。

他想起小时候，家里穷，娘总背着他去捡废品。夏天的太阳毒，娘的后背被晒得通红，却把唯一的草帽扣在他头上。他趴在娘的背上，听着娘哼着童谣，闻着娘身上淡淡的皂角味，就能安心睡着。

后来他长大了，嫌娘捡废品丢人，放学路上看见娘的身影，总要绕着走。

再后来，他去了深圳，一年到头只回一次家，每次待不到三天，就以“工地上忙”为借口匆匆离开。娘煮的腊肉，他嫌太咸；娘缝的布鞋，他嫌太土；娘拉着他说家常，他嫌唠叨。

锁里的呜咽声越来越清晰，像娘在他耳边轻轻哭。

陈明的眼眶，不知不觉就红了。

同一时间，电子厂宿舍里的陈兰，也被床头阴锁的呜咽声惊醒。

那声音，像她小时候哭闹着要新衣裳，娘哄着她说“等兰兰长大了，娘给你做最漂亮的裙子”；像她第一次来例假，手足无措时，娘红着脸教她怎么用卫生巾，给她煮红糖姜茶；像她出嫁那天，娘躲在屋里偷偷抹眼泪，却笑着对她说“到了婆家要懂事”。

陈兰捂着脸，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。她这才想起，自己已经大半年没给娘打电话了。上次通电话，娘说家里的柚子熟了，问她要不要回来吃，她不耐烦地说“厂里忙，没时间”，匆匆挂了电话。

而小儿子陈兵，是在打游戏时听见抽屉里的呜咽声的。

他正打得兴起，那细碎的哭声却钻入耳膜，让他心烦意乱。他拉开抽屉，抓起阴锁，刚想扔出去，却听见那声音里，带着他小时候耍赖皮的腔调——那是他缠着娘要买玩具枪，娘没钱，他坐在地上打滚哭闹，娘蹲下来哄他的声音。

“兵兵乖，等娘攒够了钱，就给你买。”

陈兵的手，僵在了半空中。

他想起去年过年回家，看见娘的头发又白了许多，背也更驼了。娘炖了他最爱吃的鸡汤，他却盯着手机，敷衍地扒了两口饭。娘想问问他在深圳的工作，他却嫌烦，说“说了你们也不懂”。

锁里的呜咽声，像一根针，狠狠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陈明给工头打了电话，说要请假回家。

陈兰也跟班长调了班，买了最早一班回茂名的车票。

陈兵更是破天荒没去网吧，而是去超市买了一大堆娘爱吃的东西，扛着上了火车。

三个子女，几乎是在同一时间，踏进了老家的院门。

曹荣英正坐在院子里择菜，看见三个孩子齐刷刷站在门口，手里还提着大包小包，愣了半晌，手里的青菜掉在了地上。

“你们……你们怎么回来了？”她的声音发颤，眼眶瞬间红了。

“娘，我们想你了。”陈明放下行李，快步走过去，握住娘粗糙的手。

陈兰扑进娘的怀里，哽咽道：“娘，对不起，我们不该总不回来看你。”

陈兵挠了挠头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：“娘，我给你买了爱吃的桂花糕。”

曹荣英看着三个子女，眼泪掉了下来，嘴角却咧开了大大的笑容。

就在这时，挂在堂屋的阳锁，突然发出一阵清越的铃音。

那声音清脆悦耳，像山间的清泉流淌。

三个子女下意识地摸向身上的阴锁，只见锁面上，那枚“孝”字纹，正泛着淡淡的金光。

曹荣英抬头望向堂屋的祖宗牌位，又看向那枚阳锁，喃喃道：“齐先生的东西，果然灵验。”

那天中午，院子里飘起了饭菜香。

陈明在劈柴，陈兰在洗碗，陈兵在给娘捶背。曹荣英坐在灶台前，看着三个子女忙碌的身影，心里暖烘烘的。

她想，这比捡多少废品，卖多少钱，都要值。

而远在上海的齐烬，正看着账簿上的一行字，微微勾了勾唇角。

“茂名曹荣英，念亲锁——铃音起，子女归。”

窗外的阳光正好，落在案头的青铜镇纸上，折射出温暖的光。

禁库的故事，从来都不是冰冷的法术，而是人间最朴素的，亲情与牵挂。

归乡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