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家嘴的写字楼高耸入云,玻璃幕墙将秋日的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落在齐烬的办公桌上。案头的青瓷笔筒里插着几支狼毫笔,旁边搁着那方刻着“守心”的青铜镇纸,一切都像往常一样,沉静得透着几分疏离。
门被轻轻叩响时,齐烬正低头整理着禁库的器物清单。抬眼望去,门口站着一位老妇人,比上次来的曹荣英还要苍老些。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袄,袖口磨出了毛边,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蓝布包袱,脊背佝偻得厉害,仿佛被岁月压弯了腰。风从走廊里钻进来,吹起她鬓角的白发,露出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一双眼睛浑浊却透着执拗的光。
“您是齐烬先生吧?”老妇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河南口音,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却字字清晰。
齐烬起身,示意她坐下,又让秘书泡了杯温热的菊花茶。“我是。老人家,您从哪里来?”
“河南驻马店的。”老妇人捧着茶杯,指尖微微发颤,却没喝,只是盯着杯底舒展的菊花瓣,“我叫刘秀娥,今年七十九了。”
她顿了顿,解开手里的蓝布包袱,里面是一沓用手绢仔细包着的零钱,还有一个用红绸裹着的小首饰盒。“我老伴走了二十三年了,五个娃都在深圳的工厂里打工,忙得脚不沾地。以前过年还能回来一两个,这两年啊,连过年都见不着人影了。”
老妇人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眶慢慢泛红:“最让我揪心的是,老大和老三,说要移民去海外,说那边日子好过。我一听就慌了,他们要是走了,这辈子还能再见几面啊?我不求他们大富大贵,就想他们守在身边,一年能回来陪我一个月,吃几顿我做的捞面条,唠唠嗑,就够了。”
她抬起布满老茧的手,擦了擦眼角的泪,语气里满是哀求:“齐先生,我听说您这里有能帮人的宝贝,求您给我一样,让那两个娃别往外跑,让他们多回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。”
齐烬静静听着,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。禁库里的圣器,从来不是强行扭转人心,而是唤醒那些被生计和欲望掩埋的柔软。他想起了地下一楼那方印。
“有。”齐烬的声音温和,带着一丝安抚的力量,“禁库地下一楼十七街六区,有一方春晖印。”
刘秀娥猛地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光亮,像抓住了救命稻草。
“这方印,印泥是用萱草汁调和孝子泪制成的。”齐烬缓缓道,“萱草是忘忧草,当年孟郊写‘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’,说的就是子女对父母的恩情,怎么还也还不完。印面上刻着‘寸草春晖’四个字,您的子女每月朔日,用印泥在眉心点一记,就能真切体会到您养育他们的辛劳。”
他看着老人期待的眼神,继续解释:“他们会感受到您怀胎十月的沉重,体会到您半夜起来喂奶、换尿布的疲惫,看见您为了给他们凑学费,熬夜纺线、下地干活的身影,摸到您鬓角那一根根为他们变白的头发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他们体会到了,会怎么样?”刘秀娥急切地问,声音都有些发颤。
“若是他们体会到了,真心想着孝顺您,眉心的印记就会鲜亮如霞,还能为您添一份福寿。”齐烬微微一笑,“若是他们依旧疏于关怀,印记就会黯淡无光,提醒他们,父母之恩,不可忘。这印不逼他们,只让他们感同身受。”
刘秀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,这次却是笑着的。她颤巍巍地打开那个红绸首饰盒,里面是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,款式老旧,却被擦得锃亮。“这是我老伴当年给我打的,有三克多,够不够?”
齐烬点头,转身从保险柜里取出那方春晖印。印是用温润的和田玉雕琢而成,触手生暖,印面上的“寸草春晖”四个字,刻得苍劲有力。
刘秀娥按照齐烬教的法子,刺破指尖,将十滴心头血滴在印泥上。血珠融入萱草汁的淡绿里,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。她小心翼翼地将印揣进怀里,像揣着一辈子的念想。
“谢谢您,齐先生。”老人站起身,对着齐烬深深鞠了一躬,“您是好人,好人有好报。”
齐烬扶起她,轻声道:“是您的牵挂,打动了这方印。”
刘秀娥揣着春晖印,脚步蹒跚地走出了办公室。阳光落在她的背上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她没有打车,只是沿着路边慢慢走,嘴里念叨着:“老大爱吃我做的蒸槐花,老三喜欢喝小米粥……等他们回来了,我就做给他们吃。”
齐烬站在落地窗前,看着老人渐渐远去的背影,拿起案头的账簿,写下一行字:
“河南驻马店刘秀娥,春晖印——寸草有心,春晖有情。”
窗外的风,带着远处的桂花香飘了进来。齐烬仿佛看见,在遥远的驻马店老家,一方玉印,将跨越千里的牵挂,系在了子女的眉心,系在了母亲的心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