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家宝长到五岁时，已经成了钱家捧在手心的宝贝。

他不像同龄孩子那样顽劣，反而懂事得过分。会在钱丽莎做饭时，踮着脚尖递过一把勺子；会在丈夫下班回家时，捧着拖鞋迎上去，奶声奶气地喊“爸爸辛苦”。婆婆逢人就夸，说这孩子是上天赐给钱家的福气，将来定能光耀门楣。

只有钱丽莎知道，钱家宝的懂事里，藏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分寸。他对她和丈夫，永远是温和的、体贴的，可对家里的佣人，对上门做客的亲戚，却总带着淡淡的疏离。尤其是对着那些妆容精致、穿着华丽的女人，他的眼神会骤然变冷，像淬了冰。

钱赐宝比他大三岁，已经上了小学。小姑娘依旧沉默寡言，放学回家就躲进房间看书，从不和弟弟争抢。钱家宝却总爱黏着她，会把婆婆塞给他的糖果，偷偷揣进兜里，等姐姐回来，再小心翼翼地递过去：“姐姐，给你吃。”

钱赐宝总是摇摇头，轻声说：“弟弟吃。”

这时，钱家宝就会抿着嘴，露出一点委屈的表情，眼眶红红的，像只被抛弃的小狗。钱丽莎看在眼里，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知道，赐宝是记着小时候的冷落，可家宝……他为什么偏偏对姐姐这么好？

这天是周末，钱家来了客人。是丈夫的远房表妹，听说钱家有个乖巧的儿子，特意带着礼物上门拜访。那女人穿着一身鲜艳的红裙，烫着大波浪卷发，说话时声音娇滴滴的，听得婆婆眉开眼笑。

钱家宝原本在客厅里搭积木，看到那女人的瞬间，手里的积木“哗啦”一声掉在地上。他抬起头，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女人，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恨意。

那恨意太过浓烈，连女人都察觉到了。她愣了愣，笑着想去摸钱家宝的头：“这就是家宝吧？长得真俊……”

手还没碰到钱家宝的头发，就被他猛地推开了。钱家宝的力气很大，女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，差点摔倒。

“家宝！你干什么！”婆婆厉声呵斥，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。

钱家宝却像是没听见，依旧死死地盯着女人，小小的身体微微颤抖，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没人能听懂的话：“是你……是你……”

钱丽莎慌忙上前，抱住钱家宝，轻声安抚：“家宝乖，不许胡闹。”

被她抱在怀里的瞬间，钱家宝浑身的紧绷骤然松弛下来。他把头埋进钱丽莎的颈窝，肩膀微微耸动，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。那模样，让人心疼得紧。

女人尴尬地笑了笑，说孩子还小，不懂事。可钱丽莎看得清楚，女人的眼神里，闪过一丝慌乱。

客人走后，钱丽莎把钱家宝带进房间。她蹲下身，看着儿子的眼睛，轻声问：“家宝，你刚才为什么要推那位阿姨？”

钱家宝摇摇头，眼神茫然：“我不知道……妈妈，我讨厌她。看到她，我就觉得心里好难受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咬我。”

钱丽莎的心猛地一沉。

她想起齐烬说过的话——这男婴，是另一个女人堕掉的孩子。

难道，刚才那个远房表妹，就是当年舍弃钱家宝的女人？

这个念头一出，钱丽莎浑身的血液都凉了。

夜里，她辗转难眠。身边的丈夫睡得很沉，隔壁房间里，钱赐宝的呼吸声均匀绵长。只有钱家宝，房间里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响动。

钱丽莎起身，悄悄走到钱家宝的房门口。门没关严，留了一道缝。她透过门缝看去，只见钱家宝坐在床上，月光洒在他小小的身影上，他正对着窗外，小声地说着话。

“我知道你在哪里……我会找到你的……”

“是你不要我的……你为什么不要我……”

钱丽莎捂住嘴，硬生生把惊呼咽了回去。

原来，钱家宝的潜意识里，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的生母。他对她和丈夫的好，不是因为感恩，而是因为，是她给了他来到这个世界的机会，给了他寻找生母、复仇的机会。

他懂事，他体贴，是因为他知道，只有在这个家里好好待着，才能长大，才能有能力，去讨回当年被舍弃的债。

而他对钱赐宝的亲近，是因为，在这个冰冷的家里，只有姐姐，和他一样，是被忽略的、孤独的。他们是同类。

钱丽莎靠在墙上，浑身发软。她想起自己当年的执念，想起那枚转胎麟符，想起那滴心头血。她以为自己赢了婚姻，赢了家庭，却没想到，自己只是给一个带着怨气的灵魂，搭建了一个复仇的温床。

第二天一早，钱家宝又恢复了往日的乖巧。他跑到厨房，给钱丽莎端来一杯温牛奶：“妈妈，喝牛奶。”

钱丽莎看着儿子纯真的笑脸，心里却像是被针扎一样疼。她接过牛奶，轻声说：“家宝，以后不许对客人没礼貌，知道吗？”

钱家宝点点头，抱住她的腰，仰着小脸说：“妈妈，我知道了。我会乖乖的，我会好好孝顺你和爸爸。”

他的声音软糯，眼神清澈，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戾气。

可钱丽莎知道，那只是表象。在那纯真的外壳下，藏着一个复仇的灵魂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，钱家宝越来越优秀。他在学校里成绩拔尖，会弹钢琴，会画画，成了所有人眼中的“别人家的孩子”。而钱赐宝，依旧沉默，却会在钱家宝被欺负时，第一个站出来保护他。

姐弟俩的关系，越来越亲密。

这天，齐烬又一次打来电话。

“钱小姐，最近过得好吗？”他的声音依旧低沉，带着洞悉一切的凉意。

钱丽莎握着手机，声音颤抖：“齐先生，家宝他……他是不是想起什么了？”

齐烬轻笑一声：“他不是想起，是潜意识里的执念，在慢慢苏醒。他的怨气，不是冲着你，是冲着那个舍弃他的女人。你给了他生命，他自然会对你好。但这好，是有期限的。等他找到那个女人，完成复仇，这因果，才算了结。”

“那他完成复仇之后呢？”钱丽莎急切地问。

“之后？”齐烬的声音顿了顿，“因果了结，怨气消散。他会变成一个真正的孩子，或者……带着满身的戾气，坠入深渊。这，要看他的选择。”

电话挂断了。

钱丽莎看着窗外，钱家宝正和钱赐宝在院子里放风筝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姐弟俩的笑容，干净得像一幅画。

她突然想起，钱赐宝三岁那年，抱着她的腿，小声问：“妈妈，是不是我是女孩子，你才不喜欢我？”

那时候，她是怎么回答的？

她好像，只是敷衍地摸了摸女儿的头，说：“妈妈都喜欢。”

可她的喜欢，从来都分了轻重。

钱丽莎的眼泪，终于掉了下来。

她欠了钱赐宝一个童年，欠了钱家宝一个真相。

而这一切的债，终究要由她，来慢慢偿还。

禁库深处，齐烬站在窗前，看着钱家院子里的两个孩子。他的指尖，夹着一枚新的锁魂孕囊，囊身泛着淡淡的幽光。

他轻声叹息。

这世间的执念，从来都是一场轮回。

你种下什么因，就会结出什么果。

无人能逃。

双生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