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的摩天楼刺破云层时，齐烬正坐在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窗后，指尖摩挲着一枚墨玉镇纸。窗外车水马龙，霓虹如织，人间的爱恨嗔痴都被压缩在这钢筋水泥的森林里，蒸腾成灰蒙蒙的雾气。
敲门声响起时，齐烬没有抬头。他知道来者是谁——欲界的商人，总带着一身铜臭与执念，撞破这神明的清净地。
推门而入的男人西装革履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眉眼间却藏着挥之不去的烦躁。他叫方建军，开门见山，没有半句寒暄：“齐先生，我要一样东西，能把婚纱照和婚纱，彻彻底底销毁的圣器。”
齐烬抬眼，目光落在男人紧攥的公文包上。那包上沾着一点婚纱的蕾丝碎屑，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，想来是从某个尘封的衣柜里翻出来的。他指尖的墨玉镇纸转了一圈，声音淡得像风：“禁库一楼一街49区，烬书砣。”
方建军追问：“此物如何？”
“砣身是昆仑山下的墨玉，经我色界业火煅烧百年，上刻‘烬’字。”齐烬的声音没有起伏，“用的时候，把婚纱照平铺在案上，以砣身反复碾压。每压一次，画面模糊一分，直至成一张白纸。它销的不只是纸，是这段婚姻在世间的存在痕迹——照片的备份会凭空消失，别人脑海里关于这场婚礼的记忆片段，也会被一并抹去。”
方建军的眼睛亮了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他混迹商场多年，深知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，尤其是这种近乎逆天的圣器。“代价呢？”
“两点。”齐烬竖起两根手指，指尖的墨玉在阳光下泛着冷光，“一，抽走你一段存在重量。往后你会变得极易被人遗忘，擦肩而过的人记不住你的脸，共事多年的伙伴可能叫不出你的名字，如同你从未在这世间留下过半点印记。二，48克黄金，分毫不差。”
存在重量？方建军愣了愣，随即嗤笑一声。他如今孑然一身，前妻早已远走他乡，那些所谓的“存在痕迹”，于他而言不过是累赘。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锦盒，打开来，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条，金光灼眼。“成交。”
他拿着齐烬给的令牌，直奔禁库。那禁库建在摩天楼的地下，像一条蜿蜒的长街，两侧摆满了形形色色的圣器，每一件都藏着欲界生灵的执念与代价。49区的货架上，静静躺着那枚烬书砣。墨玉质地，触手生凉，“烬”字刻痕里仿佛还残留着业火的余温。
方建军揣着烬书砣回了家。他将锁在保险柜里的婚纱照取出来，那是一套放大的水晶相册，照片上的他和前妻笑得郎才女貌，背后是教堂的穹顶与纷飞的白鸽。他把照片一张张平铺在客厅的红木桌上，举起烬书砣，狠狠压了下去。
墨玉砣身与相纸接触的瞬间，发出轻微的“嗤”声。方建军低头看去，照片上的白鸽翅膀淡了一分，前妻的笑容也模糊了些许。他咬着牙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反复碾压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，滴在相纸上，与那些渐渐淡去的画面融为一体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桌上的相册变成了一沓雪白的纸，摸上去平平无奇，仿佛从未印过任何画面。方建军瘫坐在椅子上，忽然想起什么，掏出手机翻找——果然，手机里关于婚礼的备份照片，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他又给当年的伴郎打电话，对方茫然道：“你结婚了？我怎么不记得？”
烬书砣竟如此好用。
一个荒诞的念头，在方建军的脑海里生根发芽。
这个时代，离婚的人太多了。有人抱着婚纱照哭到天亮，有人看着满柜的婚纱触景生情，有人想彻底斩断过去，却总被那些遗留的物件牵绊。如果，他能帮这些人销毁这些“痕迹”呢？
方建军说干就干。他注册了一家名为“烬痕”的小店，没有门面，只在网上挂了个联系方式，主打业务——销毁婚纱照、婚纱，以及一切与旧婚姻相关的物件。他没有透露烬书砣的来历，只对外宣称，自己有一套“独家销毁工艺”，能做到“无痕消除，不留后患”。
定价时，方建军犹豫了很久。他想起齐烬要的48克黄金，最终把价格定在了一个普通人咬咬牙能承受，又足够他赚得盆满钵满的区间。
广告发出去的第三天，第一个客户找上门来。那是个哭红了眼的女人，抱着一个巨大的婚纱盒，进门就哽咽：“老板，求你帮我把它毁了，我不想再看见它了。”
方建军让女人把婚纱平铺在地上，举起烬书砣。墨玉压过蕾丝裙摆时，女人看着婚纱上的刺绣一点点淡去，忽然蹲在地上，嚎啕大哭。等婚纱变成一堆毫无特色的白纱时，女人擦干眼泪，付了钱，脚步轻快地走了，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。
从那天起，方建军的生意火了。
预约电话被打爆，网上的订单排到了半年后。有人连夜从外地赶来，抱着厚厚的相册，红着眼眶说“终于能解脱了”；有人带着孩子来，说不想让孩子活在父母失败婚姻的阴影里；还有人甚至带着婚礼上的请柬、戒指盒，只求一并销毁。
方建军忙得脚不沾地。他租了个仓库，把客户送来的婚纱照、婚纱堆得像小山。每天，他都在仓库里，握着那枚烬书砣，一遍又一遍地碾压。墨玉砣身的“烬”字，被摩挲得越来越亮，仿佛有了生命。
生意红火的同时，方建军也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烟，老板接过钱，却抬头问：“先生，您是第一次来吗？”他明明每周都来三次。
他参加行业峰会，昔日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擦肩而过，竟没有一个人跟他打招呼。会后他主动上前寒暄，对方愣了半天，才迟疑地问：“您是……？”
他回到老家，走在从小长大的巷子里，邻居们投来陌生的目光。就连曾经最疼他的大伯，也皱着眉说：“这小伙子看着面生，谁家的？”
方建军这才想起齐烬说的“存在重量”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曾经签下过无数大单，如今却连在人群中留下一点印象都做不到。他成了一个“透明人”，像一缕轻尘，风一吹，就能散得无影无踪。
仓库里，又一批婚纱照被碾成白纸。方建军瘫坐在地上，看着满地的白纱与白纸，忽然觉得有些茫然。他赚了很多钱，银行卡里的数字一天天飙升，可他走在街上，却没有一个人记得他的名字。
手机响了，是一个新的客户预约，电话那头的女人声音哽咽：“老板，我下周要结婚了，想把跟前夫的婚纱照全销毁，你能帮我吗？”
方建军握着手机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桌上那枚墨玉烬书砣，“烬”字在灯光下闪着冷光。他想起齐烬的话，想起那些被抽走的存在重量，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。
他忽然笑了，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“可以。”他对着电话说，“下周一早，带过来吧。”
挂了电话，方建军拿起烬书砣，走向下一堆等待销毁的婚纱照。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，落在他身上，却仿佛留不下任何影子。
人间的执念太多了，婚痕销处，总有新的客户找上门来。而他这个被抽走了存在重量的商人，会守着这枚烬书砣，在这红尘里，继续做着销毁记忆的生意。
直到有一天，他自己也被这世间，彻底遗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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