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卷着黄浦江的水汽,漫过上海顶层公寓的落地窗,在地板上晕开一片微凉的光影。齐烬披着一件驼色羊绒大衣,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,目光落在窗外鳞次栉比的摩天大楼上,眼底却映着另一片大陆的烽烟。
禁库的禁门早已落下,四十九道禁阵层层叠叠,将那座藏着无数因果的宝库封得密不透风。从他合上禁门的那一刻起,便给自己放了一场为期一年的“假期”——不接任何许愿,不碰任何圣器,只做一个冷眼旁观的看客,看那个叫风宏业的秘术天才,如何用千年修为与一千五百年禅定换来的守器静庐,搅动天曜大陆的风云。
他的视线穿透时空的壁垒,落在天曜大陆的土地上。
风宏业从齐烬的江景豪宅消失的那一刻,便跌回了天曜大陆的雪山之巅。彼时他修为尽散,禅定破碎,浑身灵力枯竭得如同干涸的河床,唯有眉心处那道守器静庐的印记,散发着幽幽的黑气。他盘膝坐在雪地里,任凭寒风刮过脸颊,却死死盯着那道印记。
守器静庐内,五百零二平方米的空间里,堆积着数万件圣器残骸。断剑上还凝着未干的枭雄血,碎符里藏着未散的痴人愿,灰烬中飘着未灭的执念火。风宏业以心神沟通静庐,将那些残骸中的戾气与力量一点点抽出。
他用三年时间,以残戟断刃为骨,以灰烬戾气为血,以秘术符文为引,锻造出数十万阴兵。那些阴兵身披黑雾铠甲,手持残器利刃,不知疲倦,不畏生死,所过之处,血流成河。
又用十年光阴,他将静庐中那些碎玉残符的灰烬碾成粉末,混着天曜大陆的晨露与月光,绘成无数张“民心符”。符纸飘落之处,百姓眼中的战乱疾苦消散,只剩下对“救世主”风宏业的狂热崇拜。他们自发地焚香跪拜,高呼着他的名字,将他奉若神明。
十三年,弹指一挥间。
天曜大陆上的数百个国家,在数十万阴兵的铁蹄下,在民心符的蛊惑下,土崩瓦解。最后一个王朝的皇宫被攻破时,风宏业身着玄色龙袍,踏着满地琉璃碎片,一步步走上金銮殿的宝座。
“国号,曦。”他的声音透过时空,传到齐烬的耳边,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。
齐烬微微挑眉,雪茄的烟蒂在指尖转了个圈。民心所向?不过是用圣器灰烬编织的一场幻梦。那些所谓的崇拜,不过是执念与戾气的另一种形态。
曦朝建立,风宏业成了开国皇帝。
他坐在龙椅上,一坐便是二十八年。
这二十八年里,曦朝国泰民安,百姓安居乐业,史书上称这一时期为“宏业盛世”。可齐烬看得清楚,风宏业的鬓角一日日染上霜白,他的眼底一日日被黑气侵蚀。那些被他抽走力量的圣器残骸,正在以另一种方式向他索债。
阴兵虽勇,却嗜血好杀,稍有不慎便会失控;民心符虽能蛊惑人心,却也在一点点吞噬着风宏业的神智。他开始频繁地做噩梦,梦见无数亡魂向他索命,梦见守器静庐里的残骸在嘶吼。
他再也找不回当年的禅定,心湖永远波涛汹涌。他坐在龙椅上,看似坐拥万里江山,实则不过是守器静庐的囚徒。
齐烬在上海的公寓里,看着风宏业从意气风发的帝王,变成日渐憔悴的老者。他看着风宏业在临终前,颤抖着手指抚摸眉心的静庐印记,眼中没有了君临天下的野心,只剩下无尽的疲惫。
“原来……这就是代价。”风宏业的最后一句话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,曦朝的钟鼓齐鸣,举国哀悼。可齐烬却看到,风宏业的魂魄并未消散,而是被守器静庐的黑气裹挟着,沉入了无边无际的禅定之中。
那不是他曾经失去的一千五百年禅定,而是一场永无止境的赎罪。
他的魂魄被困在静庐里,日复一日地看着那些圣器残骸,看着那些因他而起的杀戮与执念,看着曦朝的盛世一点点被时间侵蚀,化为史书上的几行墨字。
齐烬终于收回目光,将手中的雪茄凑到唇边,点燃。袅袅青烟升起,模糊了窗外的上海夜景。
一年的假期早已过去,禁库的禁门依旧紧闭。他靠在落地窗上,听着黄浦江上传来的汽笛声,唇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风宏业用千年修为换了一个王朝,用一千五百年禅定换了一场盛世,最后却用一生,还了因果的债。
这世间所有的交易,从来都不会亏本。
齐烬掐灭雪茄,转身走向卧室。床头的阵法微微亮起,却被他抬手按下。
再等等吧。
等天曜大陆的曦朝彻底湮没在历史的尘埃里,等风宏业的魂魄在禅定中赎清所有罪孽,等下一个带着欲望的访客,叩响他的家门。
窗外的霓虹依旧璀璨,上海的夜,很长。而禁库的门,终有一天会再次开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