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的涛声被复式豪宅的落地玻璃窗隔绝在外,鎏金吊灯的光晕流淌过齐烬指间的墨玉扳指,那玉上隐现的色界符纹微微发烫——异域神界的召唤,竟裹挟着凡人女子的血泪气,这在他漫长的神生里,也算一桩奇事。
奥林匹斯的神域与东方三界本是泾渭分明的存在,宙斯的风流债更是从未染指过色界的疆域。可当那道来自山洞的召唤穿透时空壁垒时,齐烬嗅到了混沌无光之纱的气息——那是他禁库深处,寂影遮天袍独有的味道。
山洞潮湿阴暗,岩壁上爬满能隐匿神息的苔藓,空气里飘着巫术残留的焦糊味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奶香。一个女子蜷缩在石床旁,墨色的卷发沾着泥土,苍白的脸上刻满了远超年龄的疲惫。她便是塞拉墨涅,十九岁的女巫,宙斯众多情妇里最不起眼,却也最决绝的一个。
她怀里抱着襁褓中的婴孩,那孩子眉眼间竟有几分宙斯的英气,神辉微弱却纯粹,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。可这星火,却是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根源——赫拉的怒火,奥林匹斯的算计,还有命运三女神手中那根早已织好的、写满“棋子”与“夭折”的命运线。
“齐烬大人。”塞拉墨涅的声音嘶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,她将孩子护得更紧,仿佛生怕下一秒就会被无形的手夺走,“我知道您的来历,色界之神,能与无色界相通的存在。我不求我的儿子成为英雄,不求他执掌神域,只求他像凡人一样,长大,娶妻,生子,儿孙满堂,最后寿终正寝。”
她的目光扫过襁褓中熟睡的孩子,泪水终于滚落,砸在布满老茧的手背上:“从宙斯用谎言骗走我的真心,到怀胎十月东躲西藏,再到墨利俄塔斯出生后,连见一眼阳光都要提心吊胆——我受够了。赫拉的天眼无时无刻不在搜寻,宙斯的默许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,命运三女神的纺锤早就在算计他的未来。他们要的,不过是一个能制衡宙斯的棋子,或是一个能让赫拉泄愤的牺牲品。”
“可他是我的儿子。”塞拉墨涅猛地抬头,眼中迸发出近乎疯狂的执念,“我要所有人都忘了他是宙斯的儿子,包括宙斯自己。我要赫拉的追踪咒术彻底失效,要命运三女神的剪刀剪不到他的命运线,要他这一生,没有波澜壮阔,只有柴米油盐。我要他的子孙后代,都不会死于非命,不会沦为任何人的棋子。我要亲眼看着他儿孙满堂,我更要他,还有他的后代,都能善终。”
齐烬站在阴影里,黑袍上的色界符纹轻轻摇曳。他见过太多欲界生灵的执念,有的为权,有的为情,可从未有人,为了一份“平凡”,赌上如此沉重的代价。
他缓缓抬手,掌心浮现出一件玄色的法袍。那袍子薄如蝉翼,却似有无穷的吸力,能吞噬周遭的光与影,正是禁库31楼80街108区的寂影遮天袍。布料取自混沌初开时的无光之纱,触手冰凉,仿佛握着一片虚无。袍身上镌刻的无相符文流转着无色界的清寂之气,那是连命运三女神都无法窥探的力量。
“寂影遮天袍,能吞噬神辉与因果。”齐烬的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披在他身上,能完美模拟凡人孩童的气息,赫拉的天眼看不到,她手下的追踪咒术会彻底失效。更重要的是,这袍上的无相符文,是无色界的圣器,能让忒弥斯的女儿们——命运三女神的纺锤与剪刀,无法锁定他的命运线。哪怕是‘夭折’的宿命,也能被强行覆盖。它比你听过的逆命子母环,要强上百倍。”
塞拉墨涅的眼中燃起希望的光,可这光,很快就被齐烬接下来的话,浇得透心凉。
“代价,从来都与力量对等。”齐烬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,“十五滴心头血,献祭你的生命本源。还有,一个大劫的无色界无所有处天的禅定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塞拉墨涅骤然发白的脸,继续说道:“孩子三十岁那年,你会身死。死后,你无法入土为安,魂魄会被牵引至无色界的无所有处天,进入漫长的禅定,历经一个大劫的时光。而你的儿子,墨利俄塔斯,死后魂魄也会魂归无所有处天,住三万大劫。”
“为什么?”塞拉墨涅的声音颤抖,“我只求他平凡一生,为何要付出如此代价?”
“因为你的愿望,是欲界容不下的执念。”齐烬的目光穿透山洞,望向遥远的无色界,那里清寂无物,却藏着世间最极致的执念归宿,“你要所有人都忘了他是宙斯的儿子,包括宙斯自己——这不仅仅是遮蔽神辉,更是斩断因果。你要他连自我都忘却这份身世,这份执念,早已超越了欲界的规则。”
“欲界的规则里,因果循环,无人能免。宙斯的血脉,是刻在他灵魂里的印记,哪怕你藏得再深,总有一天,会被人察觉。”齐烬抬手,指尖拂过寂影遮天袍上的无相符文,“只有无色界,能承载这份执念。无所有处天,无喜无忧,无牵无挂,那里没有宙斯,没有赫拉,没有命运三女神,只有永恒的清寂。”
“你的儿子,会忘了自己的身世,像凡人一样长大。他会娶妻生子,儿孙满堂,会在暮年时,安详地闭上双眼。他的子孙后代,会像你期望的那样,不会死于非命,不会沦为棋子。”齐烬看着塞拉墨涅,“可你要知道,他死后,魂魄会去往无所有处天,三万大劫里,他会忘却今生的一切,包括你这个母亲。而你,在一个大劫的禅定里,会看着他的一生,从呱呱坠地,到儿孙满堂,再到寿终正寝——这是对你的恩赐,也是对你的束缚。”
塞拉墨涅沉默了。山洞里只有婴孩均匀的呼吸声,还有她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她想起那些东躲西藏的日子,想起赫拉的爪牙差点撕碎襁褓的瞬间,想起宙斯那虚伪的承诺,想起自己像过街老鼠一样,连抬头看人都不敢的屈辱。她想起怀里的孩子,那双清澈的眼睛,若是被卷入奥林匹斯的纷争,只会变成充满仇恨与算计的深渊。
平凡,简简单单的一生,子孙满堂,幸福圆满而死。
这就够了。
她抬起头,眼中的犹豫消失殆尽,只剩下决绝。她伸出手,掌心对着自己的心口,指尖泛起血色的光芒。一滴,两滴,三滴……十五滴滚烫的心头血,缓缓飘向寂影遮天袍,被那无光之纱瞬间吞噬。
法袍上的无相符文,骤然亮起清寂的光芒。
“我同意。”塞拉墨涅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千钧之力,“只要他能平安一生,我愿意。我愿意死后入无所有处天禅定,愿意他魂归无色界三万大劫。我只要他,活得像个凡人。”
齐烬颔首,抬手将寂影遮天袍轻轻披在婴孩的身上。玄色的法袍落在襁褓上,瞬间隐去了身形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婴孩身上的神辉,彻底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纯粹的凡人孩童的气息,带着奶香,带着温暖。
山洞外,赫拉的天眼扫过这片区域,却只看到一片荒芜的苔藓,没有任何神息。命运三女神的神殿里,克洛托手中的纺锤微微一顿,却找不到任何可以编织的命运线,拉克西斯的量尺空空如也,阿特洛波斯的剪刀,更是无从下手。
宙斯坐在奥林匹斯的王座上,突然觉得心头空落落的,仿佛忘了什么重要的事情。他皱了皱眉,很快又被身旁女神的笑语吸引,将那份莫名的失落,抛到了九霄云外。
山洞里,塞拉墨涅抱着裹着寂影遮天袍的孩子,泪水再次滚落,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。她低头,轻轻吻了吻孩子的额头。
“墨利俄塔斯,我的孩子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后,你就做个凡人吧。”
齐烬看着这一幕,转身走向山洞外的阴影。色界的符纹在他身后隐去,无色界的清寂之气,悄然弥漫。
执念如锁,代价如钥。
这一场跨越三界与奥林匹斯的交易,终究以一份母亲的爱,画上了开始的符号。
而无所有处天的禅定,正等着两个魂魄,去赴一场三万大劫的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