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浦江的夜色漫过复式豪宅的落地窗,将客厅里的光影切割得错落有致。齐诡端坐在紫檀木椅上,指尖捻着一串菩提子,佛珠上流转的色界神光,与窗外的人间烟火泾渭分明。元湘薇则倚在雕花栏杆旁,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清茶,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眉眼间的温婉,却遮不住那双看透三界因果的眸子。
齐烬踏着夜色归来,黑袍上还残留着奥林匹斯山洞的潮湿与无色界的清寂。他将寂影遮天袍归位的法诀低声念罢,才抬眼看向等候已久的父母,声音平静无波:“奥林匹斯的事了了。那女巫塞拉墨涅,求的是让儿子彻底斩断与宙斯的因果,做个平凡人,子孙满堂,善始善终。代价是她三十岁身死,魂入无所有处天禅定一大劫,其子死后亦要在彼处驻留三万大劫。”
元湘薇闻言,轻轻放下茶杯,茶盖与杯身相触,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她抬眸望向齐烬,眼底带着几分探究,亦有几分了然:“无色界有四天——空无边处天、识无边处天、无所有处天、非想非非想处天。皆是离欲界之形、脱色界之相的清净地。塞拉墨涅一介女巫,执念深重,为何偏生是无所有处天,能容下她的愿?”
齐诡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,目光落在齐烬身上,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。
齐烬走到茶桌旁,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,一饮而尽。那股凉意顺着喉间蔓延至四肢百骸,仿佛能洗去方才沾染的奥林匹斯神辉。他放下茶杯,缓缓开口:“无色界四天,各有其道,各容其念。”
“空无边处天,修的是‘空观’,行者以虚空为缘,厌离色身,心游空界。可塞拉墨涅的执念,不是‘空’,而是‘有’——她要儿子有平凡的一生,有子孙绕膝,有善终的结局。这份‘有’,是欲界最朴素的执念,却与空无边处天的‘空’相悖,容不下她。”
他顿了顿,指尖划过杯壁上的茶渍,继续道:“识无边处天,修的是‘识观’,行者以意识为缘,观十方世界,识性无边。可塞拉墨涅要的,不是‘识’的延展,而是‘识’的遮蔽。她要所有人,包括宙斯和命运三女神,都‘不识’她儿子的身世,甚至要儿子自己,都‘不识’这份血脉因果。识无边处天,是识性的扩张,而非收缩,自然也容不下她的愿。”
元湘薇闻言,微微颔首,示意他继续说下去。
齐烬抬眼,望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,仿佛能透过这人间灯火,看到无色界的清寂苍穹:“非想非非想处天,是无色界四天之顶,行者的念想,非有非无,非想非非想,是近乎涅槃的境界。可塞拉墨涅的执念,太‘实’了。她的愿,是具体的,是沉甸甸的——是儿子三十岁前的平安,是儿孙满堂的圆满,是子孙后代不横死的祈愿。这份执念,有血有肉,有牵有挂,绝非‘非想非非想’的朦胧之境所能承载。那片天地,容得下超脱生死的圣者,却容不下一个母亲的痴念。”
说到这里,齐诡终于开口,声音低沉而悠远,带着色界神明独有的沧桑:“所以,只剩下无所有处天。”
齐烬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:“无所有处天,名为‘无所有’,实则是‘舍诸所有,唯存一念’。行者厌离空无边处天的‘空’,识无边处天的‘识’,舍此二境,更无所依,唯存一念‘无所有’。可这‘无所有’,并非真的一无所有,而是‘不执有,不执空’,能容下那些‘被舍弃的执念’。”
他看向元湘薇,一字一句道:“塞拉墨涅舍弃了什么?她舍弃了宙斯情妇的身份,舍弃了成为神母的可能,舍弃了儿子成为奥林匹斯英雄的荣光。她舍弃了欲界所有的浮华与纷争,只求一份‘无波澜’的平凡。这份‘舍弃’,恰恰契合了无所有处天的‘舍’之道。”
“她的执念,是让儿子‘无’宙斯之子的身份,‘无’被算计的命运,‘无’横死的结局。这份‘无’,不是空无边处天的‘空’,而是‘有所舍,方有所得’的‘无’。无所有处天,正是收纳这种‘舍执念’的归墟。”
元湘薇轻轻叹了口气,眼底泛起几分悲悯:“所以,她的魂灵入无所有处天禅定,并非受苦,反而是守着一份念想。禅定之中,她能看到儿子的一生——从蹒跚学步,到娶妻生子,再到儿孙满堂,寿终正寝。这是无色界给她的‘恩赐’,也是‘束缚’。她舍了欲界的生生世世,换来了儿子一世的安稳。”
齐诡缓缓站起身,走到落地窗前,望着江面上来往的船只,声音里带着几分三界神明的通透:“欲界的执念,若太过决绝,太过背离因果,便只能归于无色界。无所有处天,看似一无所有,实则藏着最沉重的执念。塞拉墨涅要的‘所有人都忘却’,是连因果都要斩断的执念,欲界容不下,色界不愿容,唯有无所有处天,能将这份执念,封存在禅定的时光里,三万大劫,不增不减。”
齐烬默然。他想起山洞里塞拉墨涅献祭心头血时的决绝,想起那十五滴鲜血融入寂影遮天袍时,无光之纱上泛起的清寂光芒。
那是一个母亲,用自己的生生世世,换来了儿子一世的平凡。
夜色渐深,黄浦江的涛声悄然响起,与客厅里的寂静融为一体。无色界的风,仿佛穿过了三界的壁垒,带着无所有处天的清寂,拂过三人的衣袂。
执念如锁,舍即为钥。
而无所有处天,便是那把锁的最终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