叩门声沉闷而执着，一下下敲在王婉清的心上，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。她指尖泛白，犹豫了许久，终究还是缓缓拉开了门栓。
门外站着的，是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再见的人——她的父亲，王老实。
不过数月未见，王老实像是苍老了十岁。鬓角添了许多白发，眼角的皱纹深如沟壑，身上那件旧棉袄沾满了尘土，肩头还落着几片未化的雪花。他原本浑浊的眼睛，在看到王婉清的那一刻，瞬间瞪得滚圆，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，嘴唇哆嗦着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。
王婉清的心脏猛地一缩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垂着头，声音细若蚊蚋：“爹……”
这一声“爹”，彻底击碎了王老实的恍惚。他踉跄着上前一步，伸出粗糙的手，像是想要触碰她，却又在半空中停住，指尖微微颤抖。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他的声音嘶哑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，“我儿子呢？我家国良呢？”
王婉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，她抬起头，望着父亲憔悴的面容，泪水模糊了视线：“爹，我就是国良啊。我现在叫王婉清。”
“胡说！”王老实猛地喝断她，语气激动得近乎咆哮，“我儿子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，怎么会变成你这副模样？你这个妖女！是不是你把我儿子藏起来了？快把他还给我！”他说着，就要往屋里闯，眼神里满是焦灼与愤怒。
王婉清急忙拦住他，泪水顺着脸颊滑落：“爹，我没有骗您！我真的是国良！我只是……只是换了个模样。”她想解释元化髓的存在，想告诉他自己承受的苦楚与渴望，可话到嘴边，却不知如何开口。在父亲根深蒂固的观念里，男人变女人，无异于妖邪作祟，是天大的不孝，是奇耻大辱。
“换了个模样？”王老实气得浑身发抖，指着她的鼻子，声音因愤怒而变调，“你这个不孝子！好好的男人不当，偏偏要做女人！你让列祖列宗的脸往哪儿搁？你让我在村里怎么抬头做人？”他越说越激动，扬起的手在空中停顿了许久，终究还是没能落下，只是重重地捶在了自己的大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我以为做男人太累了……”王婉清哽咽着，试图为自己辩解，“爹，您从小就教我，男人要顶天立地，要扛下所有苦难。可我扛不住了！我不想再日晒雨淋地干活，不想为了几两银子拼死拼活，不想被人指着鼻子说没用……我只是想活得轻松一点啊！”
“轻松？”王老实冷笑一声，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，“你以为做女人就轻松了？我告诉你，这世上没有轻松的活！你娘当年生你，九死一生；操持家务，照顾老小，哪一样不比男人累？可她抱怨过吗？没有！因为她知道，做人本来就不容易，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，都要扛起自己的责任！”
他叹了口气，语气缓和了些许，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：“国良，爹知道你受了委屈，这些年让你跟着我吃苦了。可你不能用这种方式逃避啊！跟爹回去，把这副妖邪的模样换回来，咱们父子俩好好过日子，爹再攒点钱，给你娶个媳妇，生个大胖小子，日子总会好起来的。”
“换不回来了。”王婉清摇着头，泪水流得更凶，“这是不可逆的，我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了。爹，我现在是王婉清，我只想做个女人，安稳地过日子。”
“你！”王老实被她气得说不出话，脸色涨得通红，猛地转身，指着门外，“你要是执意如此，就别认我这个爹！我们王家没有你这样伤风败俗的子孙！你走，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！”
这句话，像是一把冰冷的刀，狠狠扎进了王婉清的心脏。她浑身一僵，难以置信地望着父亲决绝的背影，泪水模糊了视线。她以为换了性别，就能摆脱从前的苦难，却没想到，最先抛弃她的，是自己最亲的人。
王老实的脚步顿了顿，似乎想说什么，却终究还是咬了咬牙，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茫茫夜色中。雪花落在他的身上，很快便覆盖了他的身影，也覆盖了父女俩之间最后的温情。
门扉半掩，寒风灌入，吹得王婉清浑身冰冷。她缓缓蹲下身，抱住自己的膝盖，失声痛哭起来。元化髓给了她崭新的皮囊，却没能修复她与父亲之间的裂痕；她逃离了做男人的苦，却要承受亲情断裂的痛。
她以为自己找到了新生，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个困境，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困境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掩埋。而她孤零零地站在雪中，不知该何去何从。
就在她哭得撕心裂肺之际，口袋里的那枚齐烬赠予的玉牌忽然微微发热，传来一阵温和的暖意。她颤抖着掏出玉牌，只见玉牌上泛着淡淡的微光，像是在无声地指引着什么。这微光，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，却也让她陷入了新的迷茫——这玉牌的异动，究竟意味着什么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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