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越下越急,鹅毛般的雪片卷着寒风,将整座小城裹进一片苍茫的白。王婉清蹲在门后,哭到浑身发颤,指尖攥着的玉牌暖意渐浓,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。父亲那句“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”,像一根冰锥,狠狠钉在她的骨血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呼喊声,夹杂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,刺破了夜的寂静。王婉清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起身,踉跄着扑到门边,掀开厚重的棉帘往外望。
昏黄的灯笼光里,几个村民抬着一副担架,踩着厚厚的积雪艰难地往这边走。担架上躺着的人影,身上盖着的破棉被沾满了雪沫,露出的半截袖口,正是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。
“婉清姑娘!婉清姑娘!”打头的村民看见她,急忙高声喊道,“快!你爹出事了!他刚出了城,就被一辆失控的马车撞了,腿骨断了,人都昏过去了!”
王婉清的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被重锤砸中,瞬间一片空白。她踉跄着冲出门,雪粒子打在脸上,生疼生疼。她扑到担架边,颤抖着伸出手,触到父亲冰冷的脸颊,眼泪再次汹涌而出。
王老实的眉头紧紧蹙着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冻得发紫,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。腿上的伤口渗出血来,染红了破棉被,在雪地里格外刺眼。
“怎么会这样……”王婉清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指尖冰凉,“快!快送医馆!”
“医馆早就关门了!这么大的雪,大夫都不肯出诊!”村民急得直跺脚,“我们只能先把他抬过来,你……你好歹是他闺女,想想办法啊!”
闺女。
这个称呼像一根针,扎得王婉清心口一疼。她望着父亲毫无生气的脸,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——小时候,父亲背着她走过泥泞的田埂,给她买糖人;长大后,父亲顶着烈日下地,汗流浃背,却总把最好的白面留给她;还有方才,父亲气得浑身发抖,扬起的手终究没能落下,转身时,鬓角的白发在风雪中格外刺眼。
他骂她伤风败俗,骂她不孝,可他终究是她的爹,是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。
“救……还是不救?”
这个念头在她脑海里疯狂撕扯。救他,就要暴露自己的身份吗?就要顶着“王家不孝子”的名头,被村里人指指点点吗?可若是不救……她看着父亲微弱的气息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疼得喘不过气。
她想起自己变成王婉清后,那些独自熬过的寒冬,那些啃着冷干粮的深夜,那些被人骚扰时的恐惧。她曾怨过父亲,怨他把“男子汉”的枷锁强加在她身上,怨他不懂她的苦。可此刻,看着父亲奄奄一息的模样,所有的怨怼,都在血脉相连的本能面前,土崩瓦解。
“我救!”王婉清猛地抬起头,泪水混着雪水滑落,声音却异常坚定,“把他抬进屋!快!”
村民们愣了一下,随即七手八脚地把王老实抬进屋里。狭小的屋子瞬间挤满了人,王婉清手忙脚乱地关上门,生起炭火,又翻出自己攒下的碎银,塞给一个村民:“麻烦你,去城西的药铺,砸门也要把李大夫请来!就说……就说王家闺女求他救命!”
村民接过银子,匆匆离去。王婉清蹲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剪开父亲的裤腿,看着那扭曲的断骨和渗血的伤口,心疼得直掉泪。她想起齐烬赠予的玉牌,心头忽然一动——这玉牌能指引她找到元化髓,会不会还有别的用处?
她颤抖着掏出玉牌,将其贴在父亲的伤口处。玉牌的暖意瞬间涌了出来,顺着伤口缓缓渗入。神奇的是,那原本汩汩流血的伤口,竟然渐渐止住了血,父亲蹙着的眉头,也似乎舒展了些许。
“爹……”王婉清哽咽着,握住父亲冰冷的手,“对不起……女儿不孝,让您生气了。可女儿真的太累了……做男人太累了……”
她絮絮叨叨地说着,说着自己变成王婉清后的遭遇,说着那些流言蜚语,说着那些恐惧与无助。她不知道父亲能不能听见,只是想把憋在心里的话,全都告诉他。
炭火噼啪作响,屋里渐渐暖了起来。不知过了多久,门外传来敲门声,李大夫顶着风雪赶来了。他给王老实诊了脉,又看了看伤口,满脸惊讶:“奇怪,这伤口怎么止住血了?而且脉象……比我预想的平稳多了。”
王婉清没有解释,只是红着眼眶求他:“大夫,求您一定要救救我爹!”
李大夫叹了口气,点点头:“放心吧,腿骨虽然断了,但只要接好,好好养着,总能好起来的。只是……这后续的汤药和休养,需要不少银子。”
“我有!我有!”王婉清急忙点头,“我攒了钱,不够的话,我可以去绣坊接更多的活!我一定能凑够!”
李大夫摇了摇头,开始动手给王老实接骨。王婉清守在一旁,紧紧攥着父亲的手,看着父亲疼得浑身抽搐,却始终没有醒来,眼泪再次无声滑落。
村民们见没什么大碍,便纷纷告辞了。屋里只剩下王婉清和昏迷的父亲。雪渐渐停了,月光透过窗棂,洒在地上,映出一片清冷的白。
王婉清守了一夜,炭火燃尽了,她就添上新的;父亲的额头烫了,她就用湿布一遍遍擦拭。天快亮的时候,她趴在床边,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微弱的咳嗽声,将她惊醒。
她猛地抬起头,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。
王老实醒了。
他看着眼前的王婉清,眼神复杂,有震惊,有茫然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:“国……国良?”
王婉清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,她哽咽着,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头:“爹,我是国良,也是王婉清。”
王老实沉默了,他望着女儿(儿子)那张温婉的脸,看着她眼角的泪痕,看着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。他想起自己昨夜说的那些狠话,想起自己转身时,女儿那撕心裂肺的哭声,心头顿时涌上无尽的愧疚。
他活了大半辈子,一直觉得男人就该顶天立地,就该扛起所有责任。他逼着国良干活,逼着他坚强,却从来没有问过,他累不累,苦不苦。他只看到了男人的“责任”,却没看到儿子的“不堪重负”。
“爹……”王婉清咬着唇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会不会……怪我?”
王老实看着她,忽然叹了口气,那一声叹息里,满是沧桑与释然。他抬起手,粗糙的指尖轻轻抚上她的脸颊,动作笨拙却温柔:“傻孩子……爹不怪你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,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柔软:“是爹不好……爹不该逼你。做男人也好,做女人也罢,只要你活得开心,就够了。”
王婉清愣住了,随即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汹涌而出。她扑进父亲怀里,放声大哭:“爹!对不起!对不起!”
王老实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眶也红了。他能清晰地感觉到,怀里的女儿,身体柔软,气息温和,可那血脉相连的感觉,却从未变过。她还是他的国良,是他最疼的孩子。
晨光透过窗棂,洒进屋里,落在父女俩身上,驱散了一夜的寒意。王婉清靠在父亲怀里,看着窗外初升的太阳,忽然觉得,那些曾经的苦难,那些流言蜚语,那些迷茫与无助,都在这一刻,变得不再重要。
元化髓给了她新生的皮囊,而这场风雪里的意外,却让她找回了失落的亲情。她终于明白,真正的轻松,从来不是换一个性别就能得到的,而是来自家人的理解与接纳。
而口袋里的玉牌,不知何时,已经悄然褪去了暖意,恢复了原本的冰凉。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,这场关于抉择与救赎的考验,终于落下了帷幕。
只是王婉清不知道,当她用玉牌为父亲疗伤的那一刻,禁库深处,齐烬正望着手中的水镜,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。元化髓的代价,从来不是黄金与心头血,而是一场关于“接纳自我”与“正视亲情”的修行。
而她,终究是闯过了这一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