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生间的冷白灯光刺得眼睛生疼,王德娟攥着他视镜蹲在角落,指腹摩挲着镜边发烫的银纹,镜面里的“完美自己”眉眼温柔,却像隔着一层永远戳不破的雾,陌生得让她心慌。心口的刺痛一阵紧过一阵,那是心头血的反噬在叫嚣,更是被压抑的本我在拼命冲撞——她想起小时候攥着红色气球在巷口跑,想起和发小蹲在自家库房旁吐槽那些冰冷的镜片,想起第一次穿大红裙时,哪怕被说“张扬”,却笑得无比畅快。
那些被她为了“旁人眼光”藏起来的模样,此刻全涌上来,撞得她眼眶通红。
她把他视镜抵在冰冷的瓷砖上,指尖用力到泛白,好几次想抬手摔碎,可耳边又响起那些夸赞,眼前又浮现出旁人善意的目光,手便软了。她怕,怕摔了这面镜,就又回到那个被指指点点、连抬头都不敢的自己。
聚会的喧闹隔着门板传进来,有人喊她的名字,声音里带着熟稔的亲昵,那是他视镜给的温柔,却像一根细索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
王德娟深吸一口气,撑着墙壁站起来,镜身贴在掌心,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。她走到洗手台前,拧开水龙头,冷水泼在脸上,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。抬眼看向洗手台的镜子,镜中的女孩面色苍白,眼底带着未干的泪痕,眉眼间还有着年少的青涩,那不是旁人眼中“完美的王德娟”,却是真正的、活着的她。
她想起齐烬说的代价,那时她只当是黄金与心头血,如今才懂,最沉重的代价,是活成镜中傀儡,失了本心。
外面的喊声又起,王德娟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的迷茫散了,只剩一丝决绝。她攥着他视镜,推开门,迎着众人看来的温柔目光,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笑着应和,只是轻声说:“抱歉,我有点事,先回去了。”
众人愣了愣,随即又笑着摆手,说着“没关系”,哪怕她的语气带着疏离,他视镜依旧在替她维持着“完美”,可王德娟却觉得,这温柔的假象,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难受。
她一路快步走出饭店,晚风裹着凉意吹在脸上,她没有回家,反而朝着禁库的方向走。掌心的他视镜越来越烫,银纹上的血色愈发浓重,像是在控诉她的“背叛”,心口的刺痛也越来越烈,可她的脚步,却一步比一步坚定。
禁库的夜比白日更静,青石板路泛着冷光,管事依旧立在四街三区的檀木架旁,见她来,面无表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。
王德娟把他视镜放在檀木架上,镜面的光瞬间暗了下去,像失了魂的玉。“我想把它还回来。”她的声音还有些哑,却很稳,“我用黄金和心头血换了旁人的眼光,可我丢了自己,这镜,我不要了。”
管事抬手抚过镜身,银纹上的血色渐渐淡去,他抬眼看向她,沙哑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意味:“既认主,便难断,弃镜,需承反噬之痛,过往所得的‘旁人偏爱’,也会尽数消散,你可想好?”
“想好了。”王德娟点头,心口的刺痛骤然加剧,疼得她弯下腰,可她却笑了,“哪怕再被人说笨、说土,哪怕再自卑,那也是我自己。总好过做个没心的木偶。”
管事沉默片刻,抬手一挥,檀木架上的他视镜便隐入光影,消失不见。与此同时,王德娟只觉得心口一阵剧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生生抽走,眼前闪过那些旁人夸赞的画面,随即尽数破碎。她扶着檀木架,缓了许久,才直起身,掌心的烫意散了,心口的疼也淡了,只剩一丝浅浅的酸胀,却比往日的憋闷舒服太多。
她走出禁库时,天边已泛起鱼肚白,清晨的风带着微凉的湿气,吹在脸上,清清爽爽。她摸了摸自己的脸,没有刻意维持的温柔笑容,只是放松的、自然的模样,哪怕此刻走在街上,有人侧目看来,目光平淡,没有夸赞,也没有鄙夷,她却敢抬眼迎上去,轻轻颔首。
她知道,往后或许还会自卑,还会在意旁人的眼光,可她不会再为了迎合谁,弄丢自己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执念,不会一下子消失,却会在每一次直面自我的时刻,慢慢淡去。
而禁库的账册前,齐烬看着王德娟那一页的字迹,指尖划过“失心难归”四字,抬手添了一笔,改作“以血换目,以己换誉,执念入骨,终得归心”。
笔落,朱砂印轻盖,账册合起。人间执念万千,有人沉溺其中,有人终得清醒,而禁库的器物,不过是照见人心的一面镜,从来都不是救赎,只是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