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视镜二

禁库一楼四街三区的光线比别处更暗，青石板路泛着冷光，两侧货架上的器物缄默立着，偶有微光在铜器、玉饰上一闪而逝。管事是个面无表情的老者，见王德娟攥着黄铜令牌，只抬手引她至最深处的檀木架前——架上悬着一面巴掌大的铜镜，镜边缠银纹，镜面蒙着一层薄纱，看着平平无奇，却让王德娟心头一跳。

“便是此镜。”老者声音沙哑，递过一柄银刃，又取了个描金小盅，“心头血五滴，滴入盅中，再将黄金置旁，镜便认主。”

王德娟咬着牙，捏着银刃抵在左胸心口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却狠下心划了道浅口。温热的血珠沁出，坠进小盅，一声轻响，五滴血落，盅底竟泛起淡淡的银光。她又从随身的丝绒袋里摸出三克足金，金块落在青石板上，与血盅相映。

老者抬手掀开镜上薄纱，镜面骤然亮起，映出王德娟的脸，却比她平日里看的自己柔和许多——眉梢更顺，眼尾微弯，连那点怯生生的局促，都成了温婉。“此后镜随你身，旁人见你，皆是镜中模样，听你言，皆觉合意。”老者说完，便抬手做了个送客的姿势，檀木架旁的光影微动，似有什么东西，顺着血珠的痕迹，缠上了王德娟的手腕。

王德娟攥着他视镜藏进包中，走出禁库时，正午的阳光落在身上，竟觉得连风都温柔。她走到街边的咖啡店，推门而入，往日里总觉得店员看她的目光带着敷衍，今日却见那店员笑着迎上来，声音格外亲切：“小姐看着气质真好，是要常喝的拿铁吗？”

她愣了愣，点头，落座时，邻桌两个女生侧目看来，低声交谈，她隐约听见“这个姐姐穿得好有品味，看着好温柔”，心口的那块石头轰然落地，嘴角不自觉扬起笑。

那之后，他视镜成了王德娟的贴身物，她走到哪里，便将镜藏在哪里。同学不再说她“笨嘴笨舌”，反倒夸她“说话温柔，句句贴心”；连平日里总觉得她“太过拘谨”的长辈，也赞她“落落大方，越来越懂事”。她走在校园里，脊背渐渐挺直，说话时也敢抬眼看人，只因耳边全是夸赞，眼底全是旁人善意的目光。

她沉溺在这样的目光里，像沉溺在温软的蜜糖中，渐渐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——她本不爱穿温柔的米白裙，偏爱鲜艳的红；本不爱说软糯的话，性子直爽，只是怕说错话被人诟病，才刻意收敛；她本也有自己的喜好，却因想迎合旁人，渐渐把那些喜好藏进了角落。

她越来越依赖他视镜，连独处时，都要拿出来照一照，仿佛只有镜中的模样，才是“值得被喜欢的”。而那五滴心头血的代价，也渐渐显了形。

起初只是细微的不适——心口偶尔传来针扎似的疼，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抽走她的气力，说话久了便觉得疲惫，连笑都觉得费力。她只当是休息不好，未曾在意，可日子久了，反噬越来越明显。

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说出真心话，哪怕心里不认同，嘴上却会不自觉说出旁人想听的话；她对着镜子，竟认不出自己原本的模样了——卸了迎合旁人的妆容，摘了他视镜，镜中的自己眉眼生疏，连眼神都带着迷茫，仿佛那才是“陌生人”。

更可怕的是，她渐渐失去了“自我感知”。旁人说她喜欢甜的，她便觉得自己喜欢甜的，哪怕吃到齁也硬着头皮说“好吃”；旁人说她适合安静的性子，她便刻意压抑自己的开心，连笑都要收着分寸。她活成了旁人眼中的“完美模样”，却丢了真正的自己，像一尊被塑造成型的木偶，一举一动，都顺着旁人的期待。

那日在班级聚会上，有同学开玩笑说：“德娟，你现在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，以前你还跟我们一起吐槽食堂的饭，现在连句重话都不说了。”

王德娟张了张嘴，想解释，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心口的疼骤然加剧，疼得她弯下腰，手死死攥着包里的他视镜。镜面在包里发烫，似有无数根细针，扎进她的心头，提醒着她——她用五滴心头血，换来了旁人的喜欢，却丢了自己的“心”。

她躲进卫生间，颤抖着拿出他视镜，镜面依旧映着那个“完美的王德娟”，可镜边的银纹，却泛着淡淡的血色，像在嘲笑她的执念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，突然红了眼，抬手想摔了镜子，却又舍不得——她怕摔了镜，那些夸赞的目光，那些善意的笑容，都会消失，她又会变回那个被人诟病、自卑怯懦的王德娟。

她蹲在卫生间的角落，抱着膝盖哭，心口的疼与心底的迷茫缠在一起，让她喘不过气。她终于明白，齐烬从未骗她，他视镜确实能让旁人眼中的她完美无缺，可这完美的代价，何止是五滴心头血，更是让她在他人的目光里，彻底弄丢了自己。

而禁库的账册上，王德娟的名字旁，又被齐烬添了一行淡墨小字：以血换目，以己换誉，执念入骨，失心难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