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鸾契·换耦骨三

王忠顺以为自己终于攥住了想要的日子，可这份体面舒心，不过是换耦骨织就的一层薄纱，风一吹，便露了底下的狼藉。

毛建珍的精致，从来都不是为了过日子，而是刻在骨子里的精致主义。婚前的柔声细语，不过是未卸下的客套，成了一家人，那份优雅便渐渐褪了色。王忠顺的工资卡被她攥得死死的，说是“男人管钱容易乱花，我来打理才稳妥”，可他每月能拿到手的零花钱，连从前自己攥着时的零头都不到。他想添件新的工作衬衫，毛建珍挑眉瞥他：“你那几件还能穿，批发市场的主管，穿那么新反倒显得刻意，不如省着钱给我添支口红。”

她的化妆品摆了满满一梳妆台，大牌香水、色号齐全的口红，隔三差五便添新的；高跟鞋塞了半壁鞋柜，真皮的、细跟的，一双比一双贵，可家里的家务，她碰都不碰。从前宋亚男天不亮就收拾屋子、洗衣做饭，把家里的粗活重活都扛下，从不让他操心；可毛建珍醒得比他晚，早餐要么是楼下买的包子豆浆，要么干脆让他自己解决，碗碟能在水槽里泡上一整天，地板积了灰，她只皱着眉绕开，从不会弯腰擦一下。

王忠顺下班回家，迎接他的从不是热汤热饭，而是毛建珍窝在沙发上刷着手机，头也不抬地指使：“去把饭做了，我今天站了一天，腿酸得很。”他累了一天，想歇口气，刚说一句“我也挺累的”，毛建珍便立刻沉了脸，精致的妆容掩不住眼底的不耐：“你一个大男人，上班动动嘴皮子就完事了，我在酒店对着客人笑一天，比你辛苦多了！娶老婆不是让你当大爷的，这点活都不肯干，你还想让我像保姆一样伺候你？”

这话像巴掌一样扇在王忠顺脸上，他想起从前宋亚男从不会说这样的话，哪怕他在工地累得倒头就睡，宋亚男也只会轻轻给他盖好被子，默默收拾好他沾满泥灰的衣服，从没有一句怨言。可如今，他不过是想歇片刻，便被这般指责。

他想反驳，却被毛建珍接下来的话堵得哑口无言。“你以为你现在当个主管就了不起了？”毛建珍放下手机，上下打量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，“不过是个服装市场的小主管，比我酒店的经理差远了。要不是我离过婚，怎么可能嫁给你这样的？也就我不嫌弃你是农村出来的，换个人，谁看得上你？”

这话戳中了王忠顺心底最敏感的地方，他涨红了脸，攥紧了拳头，却终究没说出什么。他想起自己从前嫌宋亚男土气，嫌她配不上自己，可如今，他在毛建珍眼里，不过是个“农村出来的小主管”，连被嫌弃的资格，都来得这般直白。

更让他憋屈的是，毛建珍的脾气，比宋亚男的“唠唠叨叨”更难招架。宋亚男的脾气直，生气了顶多骂几句，转头就忘，心里从没有藏着掖着的心思；可毛建珍生气了，从不会撒泼骂街，而是冷着脸跟他冷战，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，她会摔东西，会把他的东西扔出卧室，会在外人面前依旧对他柔声细语，转头关上门，便换了一副冰冷的模样。

有一次，王忠顺因为市场里的事晚归了半小时，忘了给她带她想吃的网红蛋糕，毛建珍便摔了桌上的碗，瓷片溅了一地。“你心里根本就没有我！”她红着眼，却不是委屈，而是愤怒，“我跟你说过多少次，那个蛋糕限量，让你早点去买，你倒好，连这点小事都记不住，你娶我回来是干什么的？摆设吗？”

王忠顺蹲在地上捡瓷片，指尖被划破了，血珠渗出来，他看着地上的狼藉，又看着眼前妆容精致却面目狰狞的女人，忽然觉得心口那股隐痛，比从前更甚了。他想起宋亚男，想起从前他晚归，宋亚男只会担心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，会把温在锅里的饭菜重新热一遍，会小心翼翼地给他擦去身上的灰尘，从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发脾气。

他这才发现，自己心心念念的“气质”，不过是表面的浮华；自己嫌弃的“土气”，却是最实在的真心。他用十几年的情分，换来了一场精心包装的空欢喜；用63克黄金、37滴心头血，斩断了那个真心待他的人，换来了一个看似完美，却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的女人。

换耦骨改的是命数，却改不了人心，更填不满他骨子里的贪念。离鸾契断的是旧缘，却断不了那些刻在岁月里的付出，那些被他弃如敝履的温柔，终究化作了扎在他心头的刺，日夜折磨。

他依旧是那个服装市场的主管，依旧穿着干净的衬衫西裤，身边依旧站着妆容精致的毛建珍，可他再也找不回从前的踏实，再也感受不到半点温暖。偌大的房子，收拾得精致整洁，却没有一丝烟火气，更没有一丝人情味。

夜里，王忠顺常常睁着眼到天亮，看着身边熟睡的毛建珍，看着她脸上未卸干净的妆容，忽然就想起了宋亚男那张蜡黄却温柔的脸，想起了她挽着乱糟糟的发髻，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，想起了她那句带着乡音的“忠顺，慢点吃，锅里还有”。

心口的痛一阵紧过一阵，他捂着胸口蜷缩起来，才终于明白，齐烬那句“日后祸福，皆是你自己选的”是什么意思。他以为自己摆脱了难堪，却终究活成了另一种难堪；他以为自己换来了美好，却终究弄丢了那个最珍贵的人。

而那枚碎裂的离鸾契，那截融入发际的换耦骨，依旧在暗处蛰伏，用最残忍的方式，一点点讨还着他欠下的所有代价——这世间所有的执念，终有归处，所有的背弃，皆有报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