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敲打着落地窗,在玻璃上蜿蜒出细碎的水痕,护墙板的裂缝在昏沉的光里愈发清晰,像一道刻在完美表象上的疤。范景琴靠在沙发上,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修补膏,胸口的钝痛一阵阵翻涌,丈夫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,她竟无从反驳。
丈夫蹲在那道裂缝前,指尖轻轻拂过雕花的纹路,动作里没有半分嘲讽,只有一种理性的剖析,像他平日里研究物理公式那般冷静:“我不是否定南法风格的美,它的浪漫、精致、优雅,本就是刻在骨血里的,可这份美,终究带着它骨子里的特质——太执着于形式的极致,太追求脱离现实的理想化,少了与生活、与自然的相融。”
他起身,走到露台边,拨开被雨打湿的薰衣草枝桠,目光望向远处的新中式老宅,声音轻却坚定:“你看南法的建筑,雕花要繁复对称,色彩要柔和统一,线条要圆润精致,连草木的栽种,都讲究人工的修剪与排布,它的一切美好,都建立在‘人为的精准控制’之上。就像这别墅的薰衣草,你用园艺知识把它打理得株距均匀、花期绵长,可它终究少了野地里的肆意生长;这铁艺花架,要永远光洁无锈,可金属本就该在风里雨里,留下属于时光的痕迹。”
“这就是南法骨子里的东西,”他回头看向范景琴,眼底带着一丝惋惜,“它追求的是‘被塑造的完美’,是人工雕琢出来的浪漫,容不得半点凌乱,容不得一丝缺憾,可生活本就是凌乱的,自然本就是有缺憾的。它把建筑与生活隔了一层,把美与真实分了界限,所以即便有绮阙宁枢弥补了耐脏、耐潮的缺点,也补不上这份骨子里的疏离。”
他走到客厅,指尖抚过那架南法立式钢琴,琴身的雕花一尘不染,琴键洁白如新:“就像这琴,它是美的,可它摆在这里,更多的是一种‘契合风格的装饰’,而非真正融入生活的物件。新中式的木琴,摆放在堂屋,落了薄尘可以擦,琴身有了划痕,反而成了独有的印记,它跟着主人的生活走,跟着时光走,可这南法的琴,要永远保持完美,才能配得上这栋别墅,它成了你的负担,而非陪伴。”
“还有这墙面,这地砖,”他指着那些开始出现瑕疵的地方,“南法风格的基底,本就经不起自然的打磨,它的精致,需要源源不断的人工维护去支撑,即便有圣器加持,也只是暂时的掩盖。就像纸包不住火,人为的完美,终究抵不过自然的规律,这是它骨子里改不了的特质,不是一件圣器能弥补的。”
他走到范景琴身边,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,语气软了几分:“我从来不是反对你喜欢南法,只是心疼你为了这份骨子里带着疏离的美,付出了太多代价,把自己困在‘完美’的枷锁里。你是工科生,该懂所有事物都有其本质,法式的本质是精致的理想化,中式的本质是包容的生活化,前者是镜中花水中月,后者才是握在手里的人间烟火。”
雨渐渐小了,风卷着潮湿的花香漫进客厅,护墙板的裂缝没有再扩大,却也永远留在了那里,像一个醒目的提醒。范景琴看着丈夫的眼睛,他的话像一把钥匙,轻轻打开了她被执念困住的心门——她一直执着于弥补法式的表面缺点,却从未想过,那些缺点的根源,本就是它骨子里的特质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这双手能画出精准的工程图纸,能弹出动听的竖琴曲,能打理出完美的薰衣草花海,却也因为追求这份南法的完美,添了数不清的茧,藏了道不明的痛。她忽然明白,丈夫说的中式之好,从不是建筑风格的优劣,而是中式骨子里的包容与共生——它接纳生活的不完美,与自然并肩而行,把建筑活成了生活的一部分,而非被生活供养的精致标本。
胸口的钝痛似乎轻了些,范景琴望着那道裂缝,忽然笑了,眼里的执念散了,只剩下释然。原来她穷尽心力想要守护的完美,终究抵不过事物的本质,而那份被她忽略的人间烟火,才是生活最本真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