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歇后的风卷着淡去的潮气漫进客厅,范景琴望着护墙板上那道醒目的裂缝,指尖轻轻摩挲着雕花纹路,忽然抬眸看向丈夫,声音轻却带着一丝未散的探究:“那北法呢?和南法比,总归是不一样的吧?”
丈夫闻言微怔,随即失笑,抬手揉了揉眉心,走到她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露台那片薰衣草上,语气依旧是理性的剖析,却多了几分细致:“北法确实和南法不同,却依旧没跳出法式骨子里的根性。”
他指尖轻点桌面,似在梳理思路,缓缓道:“南法是普罗旺斯的慵懒浪漫,阳光、花海、浅湖,带着地中海的温润,设计上偏轻盈柔和,雕花繁复却细腻,色彩多是奶白、浅黄、淡紫,像浸了阳光的温柔,可这份柔,也藏着人工雕琢的刻意——薰衣草要成浪,雕花要无瑕疵,连风都要衬出浪漫,本质还是用形式框定美。”
“而北法,是巴黎的庄重精致,受古典宫廷风影响深,设计上更厚重,多用深色木质、大理石、鎏金装饰,线条更硬朗,雕花更繁复大气,像凡尔赛宫的一角,讲究的是仪式感与规整度。它比南法更注重建筑的对称与恢弘,可这份恢弘,依旧是建立在极致的人工控制之上。”
丈夫顿了顿,看向范景琴,补充道:“你看北法的宅邸,墙面必是平整如镜,廊柱必是对称笔直,地砖的拼花必是严丝合缝,连庭院的草木,都要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,容不得半点凌乱。它避开了南法的柔腻,却多了宫廷的疏离,依旧是追求被塑造的完美,依旧是把建筑打造成精致的展品,而非生活的容器。”
“哪怕北法的建筑更耐久,用料更厚重,看似能抵住更多自然考验,可它骨子里的特质,还是容不下缺憾,离不了人工维护。就像南法怕潮、怕脏,北法怕尘、怕磕碰,那些看似的优点,只是把法式的表面缺点换了种形式,根上的东西没变——还是与生活隔着一层,与自然离着一段。”
他伸手,轻轻拂去范景琴肩头沾着的薰衣草碎屑,语气软了几分:“不管是南法的柔,还是北法的庄,法式风格的核心,从来都是以建筑的形式美为核心,生活要迁就建筑,自然要让步于精致。而中式,不管是新中式还是古典中式,核心都是以生活为核心,建筑迁就生活,自然融入建筑。”
“中式的木作会随岁月变色,地砖会随脚步磨平,庭院的草木会随四季枯荣,这些在法式看来是缺点的东西,在中式里,都是生活的印记。中式的建筑,是跟着人活的,人住得越久,它越有温度;而法式的建筑,是人跟着它活的,人要拼尽全力,才能维持它的完美。”
范景琴沉默着,丈夫的话一字一句落在心里,像拨开了蒙在眼前的一层雾。她曾想过,若是选了北法,或许能避开南法的柔腻与娇弱,可如今才明白,不过是从一种“刻意的完美”,走到另一种“规整的完美”,法式骨子里的人工塑造、形式至上、疏离生活,从未变过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那双手曾为了南法的完美,练琴磨出茧,打理花海熬过夜,修补墙面忙到深夜,如今指尖还沾着修补膏的痕迹,胸口的钝痛虽轻了些,却依旧提醒着她那段被执念困住的日子。
风又起,露台的薰衣草被吹得轻轻晃动,不再是她刻意打理的规整模样,却多了几分自然的灵动。范景琴望着那片紫浪,忽然笑了,眼里的探究散了,只剩下彻底的释然。
原来她纠结的从不是南法还是北法,而是执着于“完美的形式”,却忘了生活本就该是不完美的,该是有温度的,该是与自然相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