怨骨离宗契·契成

禁库地下三楼的风，比地上更冷，裹着蚀骨的阴寒，卷着长廊石壁上渗出的潮气，吹得谭丽梅裹在头上的黑巾边角猎猎晃动。玄铁契牌贴在她的衣襟里，隔着单薄的衣衫，依旧凉得像冰，却烫着她心口那团烧不尽的恨，让她即便脚步发颤，也依旧咬着牙，一步步朝着九百九十一街九十五区走去。

长廊两侧的石壁上，没有半点光亮，只有手中的玄铁契牌泛着淡淡的暗纹微光，替她照见脚下的路。一路走下去，周遭的气息越来越沉，连呼吸都似带着刺骨的凉意，空气中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，与她指尖未干的血味缠在一起，说不出的诡异。

九十五区立着一方半人高的黑石台，石台表面刻满了扭曲盘旋的怨纹，与玄铁契牌上的纹路如出一辙，只是石台的怨纹更密、更烈，像蛰伏的凶兽，等着择人而噬。谭丽梅走到石台前，停下脚步，抬手攥住衣襟里的玄铁契牌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，烧伤的半张脸在契牌的微光下，显得愈发狰狞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将玄铁契牌按在黑石台的正中央，契牌刚触到石台，那些蛰伏的怨纹便瞬间亮起，暗黑色的光纹顺着契牌攀援而上，与牌身的纹路融为一体，发出细碎的“滋滋”声，像血与火在灼烧。

齐烬的话在耳边回响——以指尖血抹契，心念所恨之人，契成则因果落地。

谭丽梅抬起右手，指尖还留着取心头血时的针孔，她用力将指尖按在玄铁契牌的怨纹中心，早已凝住的血痂被揉开，新鲜的殷红血液顺着纹路缓缓漫开，将整枚契牌染得通红。血珠渗进纹路的缝隙，暗黑色的光纹骤然变得炽烈，映得她的眼睛也泛起了猩红的光。

她闭上眼，脑海中翻涌着所有的痛苦与怨恨：婚宴上的逼债声，丈夫挥来的巴掌，腹中孩子流掉时的绞痛，火光中父亲与弟弟的呼喊，火海里灼烧的剧痛，新男友离去的背影，母亲整日以泪洗面的模样……所有的画面交织在一起，最后定格在前夫那张狰狞的脸。

“我恨你！”她从齿缝间挤出三个字，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，却字字泣血，“我要你来世，娶的女人皆负你，为你戴尽绿帽；我要你生的孩子，皆不孝你，老来无人养老；我要你有一子，活不过二十，让你尝白发人送黑发人之苦，让你断子绝孙，永世不得翻身！”

恨意翻涌间，玄铁契牌与黑石台的怨纹彻底相融，暗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，将整个九十五区笼罩其中，石台发出沉闷的嗡鸣，似天地间的因果都在这一刻被牵动。谭丽梅只觉一股强大的戾气从石台涌入体内，顺着血液流遍四肢百骸，她的胸口一阵剧痛，忍不住闷哼一声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，滴落在玄铁契牌上，被瞬间吞没。

片刻后，暗黑色的光芒缓缓收敛，最终尽数缩回玄铁契牌中，石台的怨纹重新蛰伏，恢复了最初的暗沉。玄铁契牌从石台上轻轻弹起，落在谭丽梅的掌心，此时的契牌，血纹与怨纹交织，泛着冷冽的暗光，触手依旧冰凉，却少了几分最初的戾气，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沉重——契，成了。

谭丽梅握着契牌，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，胸口的剧痛阵阵袭来，四肢像被抽干了力气，连抬手的劲都没有。四十三滴心头血的损耗，再加上契成时戾气的反噬，让她本就孱弱的身体雪上加霜，脸色苍白得像纸，唯有眼中的恨，依旧浓烈。

她撑着地面，慢慢站起身，将玄铁契牌重新贴在衣襟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那里依旧冰凉，却似有了一丝微弱的跳动，与她的心跳交织在一起，像是这桩怨契，从此便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，再也无法剥离。

转身往回走时，谭丽梅的脚步比来时更虚，地下三楼的风依旧阴冷，却吹不散她心头那点近乎疯狂的快意。她赢了，哪怕耗了半条命，哪怕往后余生可能都要被这怨契缠缚，她也赢了，她让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人，来世要尝遍她所有的苦。

只是她没注意，在她转身的瞬间，玄铁契牌的怨纹微微闪烁，一丝极淡的暗黑色戾气，顺着她的指尖，悄悄缠上了她的手腕，像一道无形的枷锁，越收越紧。也没注意，走出地下三楼的那一刻，她口袋里揣着的，与母亲的合照，边角竟莫名开始发黑、卷曲，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。

回到禁库地上层，长廊依旧冷光沉沉，元湘薇与齐诡站在不远处的廊柱旁，望着她踉跄的背影。元湘薇的指尖凝着一缕冰晶，冰晶竟在接触到谭丽梅身上散出的戾气时，悄然融化，她轻声道：“契成了，可这戾气相缠，她的身体，怕是撑不住太久。”

齐诡的目光落在谭丽梅手腕那道无形的枷锁上，指尖的墨玉串珠转得极慢，语气沉郁：“不止是身体。怨骨离宗契，以怨结契，怨不灭，契不散。她心中的恨一日不消，这戾气便一日不除，不仅会耗损她的生机，还会缠上她身边最亲的人——她的母亲，怕是要跟着遭罪了。”

办公桌后的齐烬，抬眸望向谭丽梅消失在玄关的背影，眼底无波，只有一丝淡淡的怅然。禁库的交易，从来都是公平的，你要多大的执念，便要付多大的代价；你要多烈的报复，便要受多深的缠缚。谭丽梅要了前夫来世的万劫不复，便要拿自己的余生，拿身边人的安稳，来抵这桩怨契。

玄关的门缓缓合上，谭丽梅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禁库的冷光中。她攥着心口的玄铁契牌，走在阳光下，却觉得周身都是冰冷的，像永远也走不出那片地下三楼的阴寒。她以为自己报了仇，却不知，这只是另一场苦难的开始。

而禁库中，黑石台依旧立在九十五区，玄铁契牌的余韵还在石壁间回荡，那些蛰伏的怨纹，似在等待着下一场，以恨为名的交易。墨玉串珠的轻响，在冷光中缓缓散开，混着元湘薇一声轻轻的叹息，成了这桩怨契，最沉默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