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库的冷光比往日更沉了几分,樊小慧那缕柔金色的执念余韵尚未散尽,办公室的门便被轻轻推开,进来的女子裹着厚重的黑色头巾,大半张脸掩在阴影里,只露出的下颌线绷得死紧,周身裹着化不开的戾怨,连脚步落在地上,都带着沉甸甸的寒意。
齐烬抬眸,指尖停在黑檀木桌面,眸光无波,依旧是那句惯常的话:“什么愿望。”
女子抬手,缓缓扯下黑色头巾,露出被烧伤的半张脸,狰狞的疤痕爬过眉眼与脸颊,原本该是姣好的容颜,如今只剩触目惊心的残缺,她便是谭丽梅。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每一个字都裹着血与恨,从齿缝间挤出来:“我要报复,要让那个毁了我一生的人,永世不得安宁。”
谭丽梅的人生,曾有过短暂的甜。她嫁了人,哪怕对方家境普通,可她怀着孕,满心盼着往后的日子,可婚宴那日,一切都碎了。赌鬼丈夫的债主闯遍宴席,喊着逼债,丈夫走投无路,竟要拿她的彩礼嫁妆抵债,她不肯,争执间,挺着孕肚的她,竟被丈夫在满堂宾客面前当众暴打。那一打,打掉了她的孩子,也打掉了她对这段婚姻所有的念想,她当着所有人的面,喊出了离婚。
原以为离开便是新生,她遇到了新的男友,两人情投意合,眼看便要办酒成婚,她念着过往的情分,竟在婚礼前一天,让前夫进门做客。谁知这一念之仁,引狼入室。前夫记恨她的离开,怨她过得比自己好,竟在她家中点燃煤气,火光冲天,烧尽了她的家,也烧死了她的父亲和弟弟。她从火海中逃出,捡回一条命,却落得半张脸毁容,而前夫,不过是被判了死刑,轻飘飘的一句死刑,怎抵得过她失去的亲人、被毁的容貌、葬送的人生。
“他死了,可我恨啊!”谭丽梅的声音陡然拔高,眼中翻涌着猩红的泪,“他毁了我的一切,让我没了父亲,没了弟弟,没了孩子,没了容貌,没了工作,连新男友都离我而去,我母亲退休在家,我们母女俩活得人不人鬼不鬼!他死了就一了百了?我偏不!我要让他来世,也尝遍我受过的苦!”
她的恨,蚀骨焚心,一字一句,都带着血泪:“我要让他来世娶的女人,心里装着别人,给他戴一辈子绿帽!我要让他生的孩子,个个忤逆,老了没人养老,孤苦伶仃!我还要让他有一个儿子,活不过二十岁,让他尝尝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,让他断子绝孙,永世不得翻身!”
这番话,怨戾滔天,连禁库的冷光,都似被震得微微晃动。齐烬静静听着,眼底依旧无波,待谭丽梅的情绪稍稍平复,才缓缓开口,道出那枚藏在禁库最阴冷角落的圣器之名:“禁库地下三楼,九百九十一街,九十五区,怨骨离宗契。融怨骨入因果,令离宗断亲恩,陷其婚局不忠之困,绝其后辈养老之孝、承脉之福,你要的一切,皆能应验。”
谭丽梅的眼睛瞬间亮了,那是恨到极致的光,哪怕脸上的疤痕因激动而扭曲,也掩不住她的急切:“代价是什么?不管多少,我都给!哪怕是我的命,我也愿意!”
“三十六克黄金,四十三滴心头血。”齐烬的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,四十三滴心头血,是迄今以来,最重的心头血代价,怨有多深,执念有多烈,代价便有多沉。
谭丽梅没有半分迟疑,甚至连眼都没眨一下:“我给!黄金我凑,心头血你们尽管取!”她这些年打零工、省吃俭用,攒下了些许积蓄,三十六克黄金,她拼了命也能凑齐,而心头血,只要能让前夫偿命,别说四十三滴,便是抽干她的血,她也心甘情愿。
黄金很快凑齐,谭丽梅将所有积蓄换成足赤黄金,摆在齐烬面前,那是她母女俩所有的生路,可她眼都不眨。取心头血时,莹白玉管刺进指尖,殷红的血珠一颗颗沁出,四十三滴,一滴不少,谭丽梅盯着玉管中凝而不散的血珠,脸上没有半分痛苦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。
血珠落尽,齐烬掌心浮现一道暗黑色的光纹,化作一枚玄铁契牌,牌身刻着扭曲的怨纹,触手冰凉,带着刺骨的戾意,正是怨骨离宗契的引契。“持此契,至禁库对应区域取器,以指尖血抹契,心念所恨之人,契成则因果落地,来世皆验。”
谭丽梅双手接过玄铁契牌,指尖的血还未干,抹在契牌上,暗黑色的怨纹瞬间亮起,映着她狰狞的半张脸,竟有种诡异的契合。她握紧契牌,指节泛白,对着齐烬微微颔首,没有说谢,只有一腔未散的戾怨,转身便走,黑色的头巾重新裹上,背影孤绝又决绝,像一抹融进黑暗的怨影。
待谭丽梅的身影消失在禁库的地下长廊,元湘薇才缓步走来,素色的裙摆似被地下的阴冷之气浸得微凉,她望着谭丽梅离去的方向,声音轻缓,却带着几分沉重:“四十三滴心头血,这怨,怕是刻进了骨血里。”
齐诡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,指尖的墨玉串珠转得极慢,玄色衣袂在冷光中泛着沉郁的光,他的语气里没有了往日的随性,只剩几分凝重:“婚宴逼债,丧子离婚,纵火灭亲,毁容失爱,换谁,都恨。只是这怨骨离宗契,本就是禁库中最戾的圣器,以怨结契,以血为引,终究是伤人伤己。”
他抬眼看向齐烬,墨玉串珠停在指尖:“这是你接的最重的一桩执念,四十三滴心头血,她耗了半条命,只为换一个死人的来世报应,值吗?”
齐烬坐在办公桌后,望着地下长廊那片翻涌的暗黑色微光,眼底依旧平静,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“禁库只做交易,不问值不值,执念所至,代价所归,因果自担。她以半条命换一场来世的报复,这便是她的选择。”
元湘薇轻轻叹息,掌心凝起一缕冰晶,却抵不住地下漫上来的戾气:“可怨结得太深,即便报了仇,她自己的日子,又怎会好过?这怨骨离宗契,缠的是前夫的因果,也会缠上她的执念,往后的日子,怕是难有宁日。”
齐诡揽住她的肩,转身往回廊走去,墨玉串珠的轻响,在沉郁的冷光中,显得格外清晰:“世人皆为执念所困,或为情,或为怨,或为一丝不甘。这谭丽梅的恨,虽烈,却也不过是人心千万种执念中的一种,只是这一次,代价太重,执念太沉,怕是余生,都要被这怨缠缚了。”
禁库的地下三楼,暗黑色的微光翻涌不息,怨骨离宗契的气息,随着谭丽梅的脚步,漫出了禁库,缠上了她蚀骨的恨,也缠上了那桩早已尘埃落定的命案。玄铁契牌藏在谭丽梅的衣襟里,贴着她的胸口,像一块冰冷的烙铁,烧着她的恨,也烧着她的余生。而禁库的门,依旧虚掩着,冷光沉沉,等着下一个怀揣执念,或爱或恨,甘愿以血为引,以命为价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