禁库的铜门轴转起来总带着沉厚的吱呀声,孟竹秀扶着磨得光滑的红木扶手,一步一步挪进齐烬的办公室时,鬓边的银丝沾了点门外的冷霜,77岁的身子骨不算硬朗,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,唯有眼底藏着的那点执拗,像被岁月磨了半世,反倒愈发清晰。
齐烬抬眼时,落地钟刚敲过三下,冷柏香漫过老人枯瘦的指尖,他声线平冷,无半分波澜:“孟老太太,说说你的心愿。”
孟竹秀坐在椅上,枯树皮似的手指摩挲着袖口磨白的盘扣,沉默了片刻,声音里裹着岁月的沙砾,却字字清晰:“我这辈子,总揪着些没做完的事不放。总想,当初若是再坚持一下,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了。”
她没说具体是哪件事,可那眼底的怅然,却像翻涌的潮水,漫过了满脸的皱纹。或许是年轻时没敢说出口的话,或许是半途而废的执念,或许是某个转身时没抓住的手,半世光阴淌过,那些未完成的遗憾,竟成了刻在骨头上的执念,日日磨着,夜夜念着,总觉得只要当初多一分坚持,那些遗憾,便能成圆满。
她试过跟自己和解,试过告诉自己岁月无常,可心底的声音总在说,再坚持一下就好了。这执念缠了她几十年,从青丝到白发,从盛年到暮年,竟成了心头最难解的结。走投无路时,听闻这禁库有能遂愿的圣器,便揣着攒了半生的黄金,一步步寻了来。
齐烬听完,指尖轻叩黑檀木桌,发出笃笃的轻响,眼底掠过一丝淡不可察的轻叹:“禁库99楼101街137区,回执镜。能让你重遇当初未完成的节点,给你一次‘再坚持’的机会,得你所想的结果。”
他顿了顿,报出代价,声线依旧无波:“3滴心头血,16克黄金。”
孟竹秀眼中倏地亮起光,那是被遗憾压了半世的光亮,她几乎没有犹豫,枯瘦的手用力点了点:“我买。”
齐烬起身,走到暗柜前,指尖划过繁复的纹路,暗柜缓缓开启,一方巴掌大的铜镜静静躺在锦缎上。镜身古朴,刻着缠枝莲纹,镜面蒙着一层淡淡的雾,瞧不清内里,却透着一股玄秘的气息。他将铜镜递到孟竹秀手中,铜镜微凉,落在掌心,竟似有千斤重。
“以指尖抵心,逼出心头血,滴于镜面,黄金磨粉,撒于镜上。血融金粉,镜开,便入当初未完成之境。”齐烬的声音在一旁响起,字字清晰。
孟竹秀依言而行,她将指尖按在左胸,用尽全身力气,逼出三滴温热的心头血。血珠滚落,滴在蒙雾的镜面上,竟似有了灵性,缓缓晕开。她又将带来的16克黄金,用齐烬递来的小杵细细磨成粉,轻轻撒在镜上,金粉遇血,瞬间相融,化作一缕金红的光,绕着镜面流转。
片刻后,镜面的薄雾散去,露出清亮的光,那光裹着孟竹秀,瞬间将她卷入其中。
再睁眼时,孟竹秀竟站在年轻时的巷口,青石板路,白墙黑瓦,巷口的老槐树正开着细碎的花,风一吹,落了满身。眼前的场景,正是她执念了半世的节点——那年她22岁,站在巷口,看着心上人远去的背影,终究没敢喊出那句挽留。她总觉得,当初若是再坚持一下,喊住他,他们便不会一别半生,不会只剩余生的惦念。
这一次,她没有犹豫,用尽全身力气,喊出了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。
心上人闻声回头,眼中的诧异,化作后来的相守。她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,没有分离,没有惦念,日日相守,岁岁相伴,从青丝到白发,竟真的圆满了。
她陪着他走过春秋,看过冬夏,尝过柴米油盐,品过人间百味,日子平淡却温暖,没有半分遗憾。她以为,这便是回执镜给她的圆满,是她半生执念的归宿。
可当镜光散去,孟竹秀重新站在齐烬的办公室时,脸上的笑容还未散去,心底却突然空了一块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的回执镜,镜面已重新蒙雾,可那些在镜中经历的半生圆满,却清晰地刻在脑海里。她终于完成了当初的未竟之事,却发现,现实里的半世光阴,竟成了新的遗憾。
镜中的圆满太过真切,那般相守,那般温暖,竟让她觉得,现实里独自走过的这几十年,成了一场空。她守着镜中的记忆,看着现实里的孤影,竟再也无法与自己和解。从前执念于“未完成”,如今却执念于“镜中圆满”,那点因“再坚持”而得来的圆满,竟成了新的枷锁,缠得她更紧。
那三滴心头血,不仅换来了一次重遇的机会,更抽走了她与现实和解的能力。她总在拿镜中的圆满,对比现实的缺憾,日日念着,夜夜想着,从前的遗憾解了,新的执念,却生了根。
孟竹秀扶着桌沿,缓缓坐下,眼底的光亮散去,只剩无尽的怅然。她终于明白,回执镜给的不是圆满,只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。这世间的未完成,从来都不是“再坚持一下”就能圆满,有些遗憾,本就是岁月的常态。
齐烬站在一旁,看着老人眼底的怅然,指尖依旧轻叩桌面,冷柏香萦绕,落地钟的摆针,依旧走得缓慢。
禁库的交易,从来都是如此。你要的是遗憾的圆满,便要承受圆满背后,新的执念反噬。这世间所有的如愿,都标好了看不见的代价,无人能免。
孟竹秀最终扶着回执镜,一步一步挪出了禁库,门外的冷霜落在她的银丝上,竟比来时,更寒了几分。而那方回执镜,在她掌心,依旧微凉,映着她的孤影,也映着半世执念,终成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