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烬的办公室永远飘着一缕淡淡的松烟墨香,混着旧木与冷玉的气息,冲淡了禁库三百层楼里藏着的万千执念与悲苦。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檀木书桌,落在摊开的素色账册上,墨迹未干的地方晕着浅淡的光,门轴轻响时,齐烬抬眼,看见一个佝偻的老人站在门口。
是邓二娣,七十有三,鬓角的白发枯槁如草,贴在满是皱纹的额头上,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沾着些面粉星子,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光滑的粗布包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她站在那里,像一株被风雨摧折了枝桠的老槐,连抬头看齐烬的力气,都像是攒了半生。
“你就是管禁库的齐先生?”她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刚说完,眼泪就砸在了青石板地上,碎成一小片湿痕。
齐烬起身,给她倒了一杯温茶,瓷杯推到她面前时,老人的手颤得厉害,茶水晃出了几滴。“说吧,想要什么。”他的声音平静,无波无澜,见惯了世间的生离死别,却还是在老人的哭声里,轻轻蹙了下眉。
邓二娣的哭声,是压了一辈子的苦。她刚出生,就被未婚先孕的母亲扔在孤儿院门口,裹着的小被子上,只绣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娣”字。在孤儿院长大的日子,吃不饱穿不暖,唯有同院的老邵,总把省下来的窝头分给她,牵着她的手躲过院里孩子的欺负。他们是彼此黑暗里唯一的光,成年后顺理成章地结婚,以为从此就能苦尽甘来,却没想到,老邵从工地回来,被工友拉着沾了赌,一发不可收拾。
起初是几块几十块,后来是几百几千,再到后来,赌债像滚雪球一样,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。追债的人堵在门口,砸门骂街,翻箱倒柜,邓二娣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,甚至去血站卖血,只为替老邵填一点窟窿。她劝过,哭过,跪过,老邵也悔悟过,戒过几次,却终究抵不过赌瘾,最后看着满墙的欠条,看着哭成泪人的邓二娣,拿起了墙角的农药,一饮而尽。
那时三个孩子还小,大的十岁,小的才五岁。邓二娣咬着牙,一个人扛起了家,凌晨三点起床磨面做早餐,推着小推车走街串巷,风吹日晒,寒来暑往,一碗豆浆一个包子,一分一毛地攒钱,把三个孩子拉扯大。她以为孩子们长大了,日子就能好过,却没想到,两个儿子竟重蹈覆辙,不知何时也染上了赌瘾,学着父亲的样子,混迹在赌场,欠下了天价赌债。
追债的人比当年更凶,把家里的窗户砸了,把邓二娣的小推车掀了,扬言要卸了两个儿子的胳膊腿。两个儿子被吓破了胆,看着头发花白、还在为父亲的旧债奔波的母亲,终究是没脸活下去,竟也跟着父亲的脚步,喝下了农药,一前一后走了。
家里只剩下她和女儿邵念。女儿是个懂事的,从小就帮着她做早餐,长大后也不嫁人,守着母亲一起还债,父女三人的赌债,像一座大山,压在母女俩身上。可命运偏不饶人,去年,女儿总说肚子疼,去医院检查,竟是子宫癌晚期,没撑过三个月,就走了。
女儿走的那天,拉着她的手说:“妈,对不起,不能陪你还债了,你要好好的。”邓二娣摸着女儿冰冷的手,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的世界,最后一点光,也灭了。
女儿走后,女婿带着孙子改了嫁,从此再无音讯。偌大的房子,只剩下她一个人,依旧凌晨三点起床做早餐,依旧被追债的人堵门,依旧一分一毛地攒着钱,可这债,像是永远还不完。七十多岁的人,背驼了,眼花了,手也抖了,推不动沉重的小推车,就坐在巷口卖煮鸡蛋,被追债的人推搡着,骂着老不死的,她也只是蜷缩在地上,默默流泪。
“齐先生,我求求你,”邓二娣抓住齐烬的衣袖,指腹的茧子磨得他的袖口发毛,“我想让老邵和两个儿子的赌债,都清零,让那些债主,再也不要找上门了。我这辈子,太苦了,真的太苦了……”
她的哭声陡然变大,像山洪暴发,把一辈子的委屈、绝望、痛苦都倾泻出来:“我从生下来,就没人疼没人爱,嫁了人,守着一辈子的赌债,送走了丈夫,送走了儿子,送走了女儿,最后就剩我一个人,背着一身的债,活在这世上,有什么意思啊?我不想再记着这些了,齐先生,我死了之后,能不能让我把这辈子的记忆都消了?我不想再想他们,不想再想这些苦了……”
齐烬看着她,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他见过贪慕虚荣的,见过怨毒报复的,见过执念成魔的,却少见这样,只是想求一个清净,求一个解脱的老人。他抬手,轻轻拂开她的手,道:“禁库三十八楼,有一件销负契,可解你所求。”
邓二娣的眼睛里,终于闪过一丝微弱的光,像濒死的星火。
“销负契,乃上古契书所化,以契为凭,可销尽指定之人的一切债务,无论数额多少,无论债主是谁,契成之时,所有欠条、账目皆化为飞灰,债主脑中关于此债的记忆,也会尽数抹去,永不再寻。”齐烬的声音依旧平静,“同时,它可满足你死后的心愿,送你前往无想天,住满一个大劫。无想天中,无喜无悲,无爱无恨,更无过往记忆,此间岁月,你只如新生,不知前尘,不问旧事。”
邓二娣听得痴了,喃喃道:“无想天……没有记忆……那是不是就不会再苦了?”
“是。”齐烬点头,“但禁库的一切,皆有代价。”
他看着老人,一字一句道:“销负契的代价,其一,二两黄金?不,你一介老人,无甚积蓄,便取二克黄金即可,无论形式,金饰、金粒,皆可。其二,一滴心头血,以血为印,契书方能生效,血落契成,此生无悔,亦无回头之路。”
二克黄金,于旁人而言,不过是一根细金链,一枚小金戒,可于邓二娣而言,却是她攒了许久的念想。女儿还在时,总说要给她打一枚金戒指,说母亲这辈子苦,连件金饰都没有,可女儿走了,这枚戒指终究没打成。她的粗布包里,藏着一个小小的红布包,里面是她卖了一辈子早餐,一分一毛攒下的,一枚小小的金豆豆,约莫二克重,是她留给自己的,想着百年之后,能戴着入土,也算不枉此生。
而心头血,她活了七十三年,苦了七十三年,这颗心,早已千疮百孔,一滴血而已,又算得了什么?
“我给。”邓二娣没有丝毫犹豫,打开粗布包,拿出那个红布包,层层打开,里面的小金豆豆,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,她把金豆豆放在桌上,又看着齐烬,“心头血……怎么取?”
齐烬抬手,指尖凝出一枚细如牛毛的玉针,递到她面前:“刺向心口,一滴即可。”
邓二娣接过玉针,没有丝毫迟疑,抬手就往心口刺去。玉针冰凉,刺入皮肉时,有一丝微疼,却远不及她这辈子受的苦。一滴鲜红的血珠,从心口沁出,落在齐烬递来的销负契上。那是一张泛黄的古契,纸薄如蝉翼,血珠落在上面,瞬间晕开,化作一个鲜红的“契”字,契书之上,缓缓浮现出老邵与两个儿子的名字,而后金光一闪,契书便化作一道轻烟,消散在空气里。
同时,齐烬的账册上,自动浮现出“邓二娣,销负契,代价:二克黄金,一滴心头血,死后入无想天,历一大劫”的字样,墨迹干得极快,仿佛早已注定。
“契成了。”齐烬道。
邓二娣摸了摸心口的针孔,那里已经不疼了,只觉得心里忽然松了下来,像是压了一辈子的大山,轰然倒塌。她走出禁库,走在回家的路上,竟觉得脚步都轻快了许多。巷口原本堵着的追债人,见了她,只是漠然走过,仿佛从未认识她,从未有过什么赌债。她回到空荡荡的家里,看着墙上挂着的丈夫、儿子、女儿的照片,眼底没有了悲戚,只有一片平静。
从那天起,再也没有债主找上门,邓二娣依旧凌晨三点起床做早餐,只是推着手推车走街串巷时,脸上竟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。她不再省吃俭用,会给自己买一个热乎乎的包子,一杯甜滋滋的豆浆,会坐在巷口的老槐树下,晒着太阳,眯着眼睛,不知道在想什么,却再也没有哭过。
半年后,邓二娣在睡梦中安然离世,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,手边,还放着那枚原本要留给自己入土的金豆豆的空盒子。
她走的那一刻,天际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金光,一缕轻魂从她体内飘出,被接引着,往那渺渺茫茫的无想天而去。那里没有赌债,没有离别,没有痛苦,更没有关于这一世的所有记忆。
禁库三十八楼,销负契的位置,依旧空着,仿佛从未有人取走。齐烬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的金光,轻轻合上了账册。
账册上的字迹,清晰依旧。
世间万般苦,皆为执念起,而有些解脱,不过是以一种代价,换另一种心安。无想天的大劫漫长,可于邓二娣而言,那便是她这辈子,最好的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