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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正文
十一月十三，大雪。
那雪下得邪性，从凌晨开始，一直到午时都没停。
乾清宫的窗纸被雪光映得白惨惨的，殿里点了十几盏灯，才勉强驱散些阴霾。
康熙忽然精神了些，竟让人扶他坐起来，靠在厚实的引枕上，呼吸虽然仍急促，眼神却清明了许多。
“李德全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。
“奴才在。”李德全忙凑到榻前，老脸上又是希冀又是惶恐。
“传旨。”康熙顿了顿，喘了口气，“召……雍亲王、怡亲王、隆科多、张廷玉……年羹尧……”他念了一串名字，都是心腹重臣，最后顿了顿，添了三个字，“……还有怀瑾格格。”
李德全一愣——年羹尧？那位远在西北的年大将军？随即应下：“嗻。”
八百里加急的圣旨送往西北。而雍亲王府里，怀瑾正在西院的小书房看账本。
玻璃生意越做越大，江南的工坊扩了三处，京城的铺面开了五家；
茶叶生意也上了轨道，往蒙古、西藏的商路都打通了，每月进项可观。
她每日都要对账，一笔一笔，清清楚楚。
丫鬟掀帘进来，声音发紧，带着哭腔：“格格……宫里、宫里来旨意了……皇上、皇上怕是不好了……”
怀瑾手里的笔“啪嗒”掉在桌上，浓墨在宣纸上洇开一团，像化不开的黑雾。
她猛地站起身，眼前一阵发黑，身子晃了晃，扶住桌沿才站稳。
“你说……什么？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年世兰几乎是从外头冲进来的，斗篷都没来得及解，发梢、肩头落满了雪。
她脸色白得像纸，眼圈通红，一把拉住怀瑾的手，那手冰凉，还在抖：“瑾儿……快，快换衣裳进宫……你皇玛法、你皇玛法要见你……”
怀瑾看着母亲，看着母亲眼里压不住的恐慌和悲痛，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，一片空白。
喉咙像被什么死死扼住，喘不过气来。
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，毫无预兆地滚下来，砸在母亲手背上。
“额娘……皇玛法他……”她终于挤出声音，破碎得不成句。
年世兰的眼泪也掉下来，母女俩抱在一起，无声地哭。
半晌，年世兰才强撑着推开她，抹了把脸：“别哭……瑾儿，别哭……快换衣裳，别让皇上等……”
怀瑾胡乱点头，眼泪却止不住。
她换了身素净的月白旗装，滚着银灰的边，头发简单梳成单髻，簪了支白玉簪子——那是去年皇玛法赏的，羊脂白玉，温润剔透。
年世兰亲手给她披上狐皮斗篷，系带子时，手抖得厉害，系了三次才系好。
马车在雪地里疾驰。车厢里，母女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，都是冰凉。
谁也没说话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沉闷声响，和彼此压抑的抽泣。
紫禁城到了。宫门大开，往日肃立的侍卫不见了，只有白茫茫的雪，和匆匆来往的太监宫女。
个个低着头，脚步急促，脸上都带着一种惶惶然的悲戚。
乾清宫外，已经跪了一地人。
皇子、宗室、重臣，按品级排开，黑压压一片在雪地里跪着，鸦雀无声。
雪落在他们肩头、帽顶，积了厚厚一层，却没人敢拂。
怀瑾抬眼望去，看见阿玛胤禛跪在最前面，背脊挺得笔直；
看见十三叔胤祥跪在他身侧，侧脸绷得紧紧的；
看见八叔胤禩跪在后排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表情。
她还在人群中看见了几个风尘仆仆的身影——是舅舅年羹尧！他竟然从西北赶回来了！
一身戎装还未换下，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和深切的悲痛，跪在武将列中，眼神与她遥遥对上，满是心疼。
她跟着年世兰走进暖阁。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炭火气扑面而来，熏得人眼睛发涩。
暖阁里挤满了人，却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，能听见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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