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日子，像一场漫长而压抑的、醒不过来的梦。
国丧的规矩繁琐到极致，也悲情到极致。
皇子、宗室、命妇、百官，每日寅时初就要进宫，在灵前跪拜哭灵，一跪就是几个时辰。
不能饮食，不能交谈，只能一声声地哭，哭到嗓子嘶哑，哭到眼泪流干。
紫禁城里白茫茫一片。
宫门、殿门挂上了白孝布，廊下悬起了白灯笼，对联、门神全都撤下，换上素白的纸联。
宫人们换了素服，走路低着头，脚步轻得像猫，说话声压得极低，整座宫殿沉浸在一种巨大的、令人窒息的寂静里。
胤禛作为嗣皇帝，要主持一切丧仪。他穿着粗麻孝服，跪在灵前正中，背脊挺得像一杆标枪。
前来哭灵的官员、命妇，都要先向他行礼，再向灵位行礼。
他得一次次还礼，一次次听着那些或真或假的哭声，一次次看着那些或悲或漠的脸。
怀瑾远远看着阿玛。不过几日功夫，他瘦了一大圈，眼下乌青深重，嘴角紧抿，下颌绷出坚硬的线条。
可他的背脊始终挺直，跪姿始终端正，处理丧仪事务始终条理清晰。
怀瑾远远看着阿玛，心里的痛楚更深了。皇玛法走了，阿玛失去了父亲，还要扛起这突如其来的江山。
她知道，从今夜起，阿玛不能再只是她的阿玛了。
十一月十九，康熙的梓宫移往景山寿皇殿暂安。送灵的队伍绵延数里，白幡如雪，纸钱纷飞。
皇子、宗室、百官步行跟随，命妇们乘车在后。怀瑾坐在车里，掀开车帘一角，看着外头。
雪还在下，落在孝布上，落在人们的肩头，落在缓缓前行的梓宫上。
那梓宫巨大，漆成明黄色，由一百二十八名杠夫抬着，在雪地里缓慢移动，像一条沉默悲伤的巨蟒。
哭声震天。有皇子们撕心裂肺的哀嚎，有老臣们捶胸顿足的悲泣，也有百姓自发跪在道旁，一声声喊着“皇上”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，被风雪卷着，飘得很远，很远。
怀瑾放下车帘，靠在车壁上，闭上了眼。
她想起皇玛法最后那个笑容，想起他说的“要好好的”。
她知道，从今天起，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。
送灵回来，已是深夜。雍亲王府里也是一片素白。门楣挂了孝，廊下悬了白灯笼，连庭院里那株老梅，枝头也系了白绢。
怀瑾回到自己屋里，屏退了丫鬟，独自坐在窗前。炭盆烧着，可屋里还是冷。
窗外雪还在下，簌簌的，绵绵不绝，像要把这个世界彻底埋葬。
她拿出怀里的免死金牌和圣旨，放在桌上。烛光下，金牌泛着冷硬的光，圣旨的明黄刺得人眼睛发涩。
“哥哥。”她轻声唤。
银光闪过，星澈出现在她身边。他今日也穿了身素白的衣裳，宽袍大袖，银发如瀑，神情是从未有过的凝重和温柔。
“小怜。”他在她身边坐下，伸手把她揽进怀里。
他的怀抱总是温暖的，像春日午后晒过的棉被，带着淡淡的、说不清的清香。
可此刻，怀瑾靠在他怀里，却觉得那温暖也驱不散心底的寒。
“想哭就哭吧。”星澈的声音低低的，带着心疼，“在哥哥这儿，不用忍着。”
怀瑾靠在他肩上，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眼泪在灵前已经流干了，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、钝钝的疼，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“哥哥，皇玛法真的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对我那么好……”
“知道。”星澈轻轻拍着她的背，像在哄很小的孩子，“我们小怜，值得他对你好。”
怀瑾闭上眼，眼泪终于又涌出来，不是号啕大哭，只是静静地流，浸湿了星澈肩头的衣料。
“可我还没来得及好好孝顺他。玻璃生意刚上轨道，茶叶生意也才起步，我还想着明年把赚的银子都给他，让他修修园子，让他……让他享享福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，声音哽住了，肩膀微微颤抖。
星澈把她搂得更紧些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：“皇玛法知道你的心意。他走的时候，是笑着的。他看见你长大了，看见你能护着自己了，看见你有了底气……他放心。”
怀瑾想起皇玛法最后那个笑容，极淡，却温柔得让人心碎。
是啊，皇玛法知道。
他一直都知道——知道她的聪明里藏着成人的算计，知道她的天真里裹着通透的清醒，知道她的善良里有着不容触碰的底线。
可他依然疼她，宠她，把最好的都给她，甚至在最后，把一道谁都撼动不了的护身符给了她。
这样的皇玛法，她怎么能不念着？怎么能不想着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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