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雪渐渐小了。怀瑾在星澈怀里渐渐睡去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块免死金牌。
星澈看着她疲惫的、犹带泪痕的睡颜,轻轻叹了口气。
他的小怜,真的长大了。可这长大的代价,太沉重了。
但他知道,她会撑过去的。因为她不只是他的小怜,她还是皇玛法疼爱的瑾儿,是胤禛和年世兰的女儿,是年羹尧的外甥女,是那个八岁就能扳倒亲王、十二岁就敢接下免死金牌的慧敏格格。
有他在,有这么多人在,她会好好的。
一定。
国丧的日子,漫长得像没有尽头。每日寅时进宫,酉时回府,跪灵,哭灵,听经,守夜……循环往复。
各色的目光来来回回暗中像毒蛇一样缠绕上她。
那些目光里有羡慕,有嫉妒,有敬畏,也有深深的不服。
一个十二岁的格格,凭什么享固伦公主双倍俸禄?
凭什么手握免死金牌?
凭什么“朝臣见之如见朕躬”?
凭什么护卫三百?凭什么良田千亩!
———
可没人敢说出来。因为那是康熙皇帝的遗旨,是新帝胤禛亲自接下的旨意,是满朝文武亲耳听见的恩典。
不服,也只能憋着。
怀瑾知道她们在想什么。可她不在意。皇玛法给的底气,足够她面对所有风雨。
腊月初八,按制,是“释服”之日——即除去粗麻孝服,换上素服,以示丧期将尽,哀思转入常礼。
这日,怀瑾照例寅时进宫。雪停了,可化雪的天,比下雪时还冷。
宫道上的积雪被扫到两旁,堆成高高的雪堆,在晨光里泛着清冷的蓝光。
在乾清宫外,她遇上了一行人——裕亲王府的女眷。
不,现在该叫贝子府了。保泰被削爵后,府里一日不如一日。
今日来的,是他的福晋和几个侧室,还有两个年幼的女儿。个个穿着素服,脸色苍白,眼神畏缩。
保泰福晋远远看见怀瑾,脸色一白,下意识就想拉着身边人绕道走。
怀瑾却停下了脚步。
保泰福晋僵住,脚步钉在原地,进退不得。她身边的侧室们更是吓得低下头,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怀瑾看着她们。不过一年多光景,当年那个骄横的亲王福晋,如今鬓边竟有了白发,眼角皱纹深重,身上那件素服,料子虽好,却明显是旧衣改的,袖口有些磨损。
她忽然觉得,没意思。
裕亲王……不,保泰贝子已经倒了,他的家眷也成了惊弓之鸟,日日活在惶惶不安里。
再为难她们,看她们战战兢兢的样子,又有什么意思?
皇玛法疼她,给她护身符,不是为了让她耀武扬威,欺凌弱小的。
怀瑾走上前,规规矩矩福了一礼,声音平静:“福晋安好。”
保泰福晋愣住了,半晌才反应过来,手忙脚乱地还礼,声音发颤:“格、格格安好……”她顿了顿,像是想起什么,忙改口,“不、不,慧敏格格安好……”
怀瑾点点头,没再多言,径直往乾清宫去。
走出几步,却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、低低的啜泣声。她脚步顿了顿,没有回头,却听清了那破碎的句子:
“……她、她没为难咱们……”
“……皇上走了,往后可怎么活啊……”
怀瑾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挺直背脊,继续往前走。
这就是宫廷,这就是权势。
一朝得势,鸡犬升天;一朝失势,连哭都不敢大声。
可她不想要这样的权势。皇玛法给她的,是护身的剑,不是伤人的刀。
乾清宫里,香火缭绕,诵经声嗡嗡作响。胤禛跪在灵前正中,背影挺直如松。
怀瑾走过去,在他身边跪下,默默上了一炷香。
檀香的味道混着纸钱焚烧的气味,有些刺鼻。她看着灵位上“圣祖仁皇帝”几个字,心里空落落的。
胤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眼神复杂。良久,才低声道,声音哑得厉害:“你皇玛法……很疼你。”
“嗯。”怀瑾点头,看着跳动的烛火,“儿臣知道。”
“往后……”胤禛顿了顿,像是有些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,“阿玛也会疼你。”
怀瑾鼻子一酸,重重点头,声音哽住了:“女儿知道。”
父女俩不再说话,只是并肩跪着,看着灵前那盏长明灯。灯火跳跃,映在彼此眼中,像一点点微弱却固执的温暖。
窗外,天光渐亮。化雪的水滴从檐角滴落,一声声,敲在心头。
漫长的冬天,终于要过去了。
可怀瑾知道,有些东西,再也回不去了。那个会把她抱在怀里、会听她讲笑话、会纵着她任性的皇玛法,真的走了。
从今往后,她要自己走的路,还很长,很长。
但没关系。
她悄悄握紧了袖中的金牌。
她会好好的。
像皇玛法希望的那样,好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