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家旧宅的祠堂已修缮完毕,雕花窗棂糊着新的素色窗纸,阳光透过窗格,在青砖地上投下规整的光斑。正中央的供案上,沈清晏母亲的牌位静静矗立,木质温润,刻着“先妣沈门杜氏孺人之位”,牌位前的铜炉里,三炷清香袅袅燃烧,氤氲出一片肃穆安宁。
祠堂内外,沈氏旧部、府中老仆皆肃立等候,连呼吸都放得极轻。福伯站在供案左侧,手中捧着一方锦盒,神色庄重;春桃守在沈清晏身侧,指尖攥得发白,眼中满是紧张与期盼。沈渊身着常服,立于供案右侧,目光落在女儿身上,既有对未来的期许,也有几分对她过往创伤的顾虑。
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祠堂外传来,由远及近。陆惊寒身着镇北亲王朝服,玄色底袍绣着金线云纹,肩披织金披风,腰束玉带,头戴紫金冠,往日征战的凌厉被一身正装敛去,只剩挺拔如松的身姿与眼底的郑重。他左手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凤冠霞帔,霞帔上的鸾凤纹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,右手握着一柄玉如意,步步沉稳地踏入祠堂。
朝服的重量压在肩头,却不及他心中半分郑重。这是他能拿出的最隆重的规制,是镇北王府的尊荣,也是他对沈清晏毫无保留的心意。
踏入祠堂的那一刻,陆惊寒便停下脚步,对着供案上的牌位深深躬身,行了三叩之礼,动作标准而恭敬:“晚辈陆惊寒,拜见杜夫人。今日叨扰灵前,愿以诚心,求娶令嫒清晏,望夫人在天有灵,应允晚辈所求。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恳切,在寂静的祠堂里回荡,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。沈氏旧部们见状,心中愈发敬佩——镇北王身份尊崇,却愿对一位已故的孺人行此大礼,足见对自家小姐的珍视。
行完礼,陆惊寒转身,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。她依旧是一身素色襦裙,鬓边未施粉黛,只簪着一朵白色茉莉,站在牌位旁,宛如一株静立的幽兰。日光落在她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却掩不住她眉宇间那份历经风雨后的沉静。
陆惊寒迈步走向她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仿佛在丈量着两人之间的距离,也在坚定着自己的心意。他在她面前站定,将手中的凤冠霞帔与玉如意轻轻放在供案一侧,随即单膝跪地——镇北王一生征战,只跪天地、跪君王,今日却为她,甘愿屈膝。
“清晏,”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眼中盛满了日月星辰,也藏着化不开的深情,“初次见你,是在宫宴之上,遥遥相望,深入人心,再见你,是东宫梅林,一眼万年,令我动容;往后相处,见你对族人尽心,对冤屈坚韧,更让我知晓,你是我此生唯一想要守护之人。”
他的声音缓缓流淌,带着征战沙场的沉稳,也带着少年人般的真挚:“沈家蒙冤,你历经苦难,却从未失却本心;宫变凶险,你以身犯险,只为昭雪公道。这般坚韧、这般赤诚的你,早已刻入我心,再也无法抹去。”
陆惊寒抬手,从怀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同心结,那是他亲手用红绳编织的,上面串着两颗小巧的羊脂玉珠,正是昔日赠予她的平安佩上的碎玉打磨而成。“我知你过往不易,也知你心中或许有顾虑。但今日,我在你母亲灵前,以镇北王的身份,以陆惊寒的性命起誓: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掷地有声,震得祠堂里的烛火微微摇曳:“此生此世,唯卿一人。往后余生,我定护你周全,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;我定信你敬你,与你风雨同舟;我定弃尽所有旁骛,只对你倾心相待。若有违此誓,天诛地灭,不得好死!”
“天诛地灭”四字落下,祠堂内外一片寂静,连风都似停了流转。沈氏旧部们纷纷动容,这般沉重的誓言,是镇北王对自家小姐最极致的承诺;春桃眼圈泛红,紧紧攥着沈清晏的衣袖,盼着她点头应允;沈渊眼中满是期盼,他看得出来,陆惊寒是真心待清晏,这样的良人,错过便再难寻觅。
陆惊寒跪在地上,目光始终未离开沈清晏的脸,眼中带着一丝紧张,一丝忐忑,还有满满的坚定。他将同心结递到她面前,掌心微微出汗——他征战沙场,面对千军万马从未畏惧,此刻却怕从她口中听到“拒绝”二字。
然而,沈清晏站在原地,神色依旧平静,无半分波澜。她没有看陆惊寒递来的同心结,也没有看他眼中的深情,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母亲的牌位,目光悠远而深邃,仿佛穿过了时光,看到了昔日与母亲相处的岁月,也看到了自己一路走来的坎坷。
她的指尖轻轻垂在身侧,没有颤抖,也没有蜷缩,就那样自然地垂着,一如她此刻的心境,看似平静无波,实则暗流涌动。过往的创伤、家族的重担、未来的未知,像无数根丝线缠绕在她心头,让她无法轻易给出答复。
香炉里的清香依旧袅袅,烛火跳动,映照着她素净的脸庞。祠堂外的秋风拂过,带来几声鸟鸣,却打破不了这份凝滞的寂静。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,等待着沈清晏的答复,那一字一句,将决定着两位年轻人的未来,也牵动着在场每个人的心。
陆惊寒依旧单膝跪地,手中的同心结稳稳托着,眼中的期盼未曾消减。他知道,她需要时间,需要勇气,他愿意等,等她放下过往,等她愿意与自己并肩同行。
沈清晏凝视着母亲的牌位,良久,才缓缓抬起眼帘,目光终于落在了陆惊寒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