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·第38章第一次独自回家

周四下午的英语小测成绩发下来时，赤也盯着卷首那个鲜红的“38”看了足足十秒钟。

讲台上，英语老师中村推了推眼镜：“这次测验，班级平均分是72。不及格的同学，明天放学后留下来补课。”

赤也默默把卷子对折，再对折，塞进书包最底层。前排的男生转过头，压低声音：“喂切原，你多少？”

“关你屁事。”

“凶什么啊……该不会又没及格吧？”

赤也一脚踹在前排椅子腿上，那男生吓得立刻转回去了。

下课铃一响，赤也抓起书包就往外冲。今天网球部休息，本来说好和樱子一起回家——她要去图书馆还书，让他在校门口等。但现在他一点也不想见人，尤其是她。上周家政课她还教过他英语单词，虽然最后两个人都趴在桌上睡着了。

走廊拐角，樱子抱着两本厚重的精装书走过来，看见他时眼睛亮了一下：“赤也，我好了——”

“我今天有事。”赤也打断她，脚步没停，“先走了。”

“诶？”樱子愣在原地，“可是……”

“你自己回。”

他没回头，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。身后传来樱子匆忙的脚步声，但他跑得更快了。书包在背上哐当哐当响，里面那张对折的英语卷子像块烙铁，烫得他背脊发麻。

跑到鞋柜区时，赤也才反应过来——他根本不知道要去哪儿。

网球部休息，游戏中心昨天刚去过，身上带的钱只够买瓶饮料。他在鞋柜前站了一会儿，最后慢吞吞地换上室外鞋，推开校门。

六月的风有点热，吹在脸上黏糊糊的。赤也沿着平时和樱子一起走的路往家走，走到第一个十字路口时，他停了下来。

平时都是樱子说“这边”，他就跟着走。现在一个人站在路口，看着四条长得差不多的路，赤也忽然觉得每一条都像通往未知的方向。

“……应该是右边吧。”

他犹豫着往右拐。这条街有点陌生，两边的商铺招牌都是他没见过的。路过一家面包店时，玻璃窗上贴着的英文标语让他脚步一顿——“Fresh Daily”。

赤也盯着那个“Daily”看了几秒，想起上周樱子教他时说的话：“这个词是‘每天’的意思，和‘diary’日记很像，不要弄混了哦。”

他当时趴在桌上，迷迷糊糊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
现在他清楚地记得她手指点着单词的样子，记得她说话时微微翘起的嘴角，记得窗外照进来的夕阳把她的头发染成蜂蜜色。

“……烦死了。”

赤也踢开脚边的一颗石子，继续往前走。

越走越不对劲。熟悉的便利店没出现，常去的书店也不见踪影。路过一个公园时，他看见几个小学生蹲在沙坑里玩——这不是他家附近的那个公园，沙坑的形状不一样。

赤也摸出手机，打开地图APP。蓝色的点在地图上闪烁，代表他现在的位置。他眯着眼睛找了半天，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街道名里找到了“立海大附属中学”——那个小点离他现在的位置，隔了整整三条街。

“靠……”

他果然走错路了。

赤也尝试着按照地图上的指示往回走。但手机屏幕太小，街道名称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那些英文和片假名混在一起的标识看得他头晕。“Avenue”“Street”“Lane”，这些词在卷子上出现过，但他从来分不清区别。

走到第三个路口时，他彻底迷失了方向。地图上显示要左转，但左边的路正在施工，黄色的警示牌上写着“Detour”——又是一个不认识的单词。

赤也站在路口，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。不是热的，是急的。周围人来人往，下班的大人，放学结伴回家的学生，没人注意到这个站在路中间、一脸茫然的墨绿头发少年。

他想起小学三年级那次。也是放学，也是迷路，他蹲在陌生的街角，盯着地上爬的蚂蚁看了半小时。最后是樱子拉着她妈妈的手找过来，看见他时眼睛红红的，声音带着哭腔：“赤也笨蛋！不是说好在滑梯那里等吗！”

他当时嘴硬说“我又没哭”，但抓住她伸过来的手时，抓得特别紧。

从那以后，只要是去陌生的地方，他都会跟紧她。

手机震动了一下，line的提示音。赤也低头，屏幕上跳出樱子的名字。

【赤也到家了吗？】

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。要告诉她吗？说我迷路了，说我连回家的路都找不到，说我连地图都看不懂——

手指最后打出的却是：【快了。】

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就后悔了。这算什么？死要面子活受罪？

但樱子的回复很快过来：【那就好。今天妈妈做了咖喱，让我给你带一份，我放在你家信箱了，记得拿哦。】

赤也愣住。

咖喱。他早上随口说过想吃。

【……哦。谢谢。】

发完这条，他关掉手机屏幕，深吸一口气。不能这样下去了。不就是几条街吗？他切原赤也网球场上能把对手打得落花流水，还能被几条路困死？

赤也重新打开地图，这次放大了看。他找到了一个熟悉的地标——车站。虽然绕远，但车站到他家的路他认得。以前和樱子坐电车去海边时走过很多次。

“先到车站……然后从南口出来……穿过商店街……”

他一边走一边小声念叨，像在背什么咒语。路过一家书店时，橱窗里摆着的英语辅导书封面格外刺眼——《一个月搞定初中英语！》。

赤也加快脚步走过去。

太阳开始西沉，街道染上橘色的光。赤也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走，每到一个路口都要停下来确认。有两次差点走错，好在及时看到了熟悉的店铺——一家招牌破旧的游戏厅，一只总在屋顶睡觉的三花猫。

走到商店街时，天已经半黑了。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拉面店的蒸汽混着烤鸡肉串的香味飘过来。赤也肚子咕噜叫了一声，这才想起中午因为紧张小测，便当只吃了一半。

“哟，这不是赤也吗？”烤串店的大叔探出头，“今天一个人？小樱子呢？”

“……她有事。”

“哦——罕见啊。”大叔笑呵呵的，“还是老样子？盐烧鸡肉串？”

赤也摸了摸口袋，零钱刚好够。“……嗯。”

等待的时候，他靠在店门口的墙上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结伴的高中生笑着走过，一家三口拎着购物袋，老奶奶牵着狗慢悠悠地散步——每个人都认得路，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儿走。

只有他像个笨蛋。

鸡肉串递过来时，大叔忽然说：“对了，刚才小樱子也来过哦。”

赤也手一僵：“……什么时候？”

“大概半小时前吧。买了可乐饼，说是给妈妈带的。”大叔擦着烤架，“我还问呢，今天怎么没跟赤也一起，她说你有事先走了。”

赤也咬着鸡肉串，肉汁在嘴里炸开，但他尝不出味道。

“那孩子啊，”大叔自顾自地说着，“走的时候还特意绕到街角那家便利店去了。奇怪，她家不在那个方向啊……”

赤也猛地抬头。

街角的便利店。从那里可以看到商店街的三个出入口。

他抓起书包，朝大叔胡乱点了下头就跑了出去。鸡肉串的竹签在手里捏得发烫，他跑过亮着灯的店铺，跑过飘着饭香的人家，跑过他们常一起买文具的杂货店——最后在便利店门口急刹车。

玻璃窗里亮着白晃晃的光，货架整齐排列。收银台前没有人，只有一个店员在整理杂志。

赤也推门进去，铃铛“叮铃”一声。

“欢迎光临。”店员头也不抬。

他在店里转了一圈。饮料柜，零食架，杂志区——然后他看见了，靠窗的那排长椅。椅子上放着一个浅蓝色的环保袋，袋口露出熟悉的便当盒花纹。

赤也走过去。环保袋旁边，放着一本摊开的英语笔记。娟秀的字迹写满了页面，重点的地方用荧光笔标黄，旁边还画了小小的插图帮助记忆——比如“left”和“right”旁边，画着左箭头和右箭头。

笔记的最后一页，贴着一张手画的地图。从立海大到家的路线，用红色的笔迹清楚地标了出来。每一个容易走错的路口都画了圈，旁边写着提醒：“这里有施工小心”“这个路口要右转不是左转”“这个坡上去后就能看到神社的鸟居”。

地图的最下方，有一行小字：

“如果迷路了，记得我在便利店。”

没有署名。也不需要。

赤也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，直到眼睛发酸。他慢慢在长椅上坐下，拿起那张地图。纸张很新，墨水还没完全干透——是她今天画的。在他冲出教室之后，在她明明被他丢下之后。

手机又震动了。

【赤也，咖喱拿到了吗？妈妈说今天做得有点辣，让你配着水喝。】

赤也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，最后打出一行字：

【我在便利店。】

发送。

不到十秒，回复来了：【等我五分钟。】

赤也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拿起那本英语笔记翻看。里面记的全是他容易错的点——“a”和“the”的区别，“there”“their”“they’re”的用法，还有一堆他永远记不住的动词过去式。

笔记的边角有一些涂鸦。小小的网球拍，打瞌睡的小人，还有……一个墨绿色的、乱糟糟的头发。画得歪歪扭扭，但特征抓得很准。

赤也看着那个小人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。

便利店的门再次被推开。铃铛响。

樱子喘着气跑进来，校服外套的扣子都扣错了。看见他时，她眼睛亮了一下，随即又抿紧嘴唇，走到他面前。

“……赤也笨蛋。”

她劈头盖脸就是一句，声音闷闷的。

赤也抬起头：“……哦。”

“哦什么哦。”樱子在他旁边坐下，把扣子重新扣好，“迷路了为什么不打电话？”

“……没迷路。”

“那为什么在便利店？”

“累了，休息。”

樱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忽然伸手把他手里的英语笔记抽走：“……撒谎。”

赤也不说话了。

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，顾客进进出出。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，把街道照成温暖的橘黄色。远处的神社传来敲钟的声音，咚——咚——悠长缓慢。

“英语……”赤也忽然开口，声音很低，“又没及格。”

樱子没说话。

“38分。”赤也盯着自己的鞋尖，“班级平均分72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樱子轻声说，“中村老师放学时跟我说了。”

赤也猛地转头看她。

“她说你最近上课老是走神，作业也敷衍。”樱子低头翻着笔记，“让我……多帮帮你。”

“谁要你帮——”

“但是我不想帮了。”

樱子打断他。赤也愣住。

“因为赤也根本就不想学。”樱子把笔记合上，声音很轻但很认真，“我教你单词，你趴着睡觉。我给你写笔记，你塞进书包里看都不看。今天也是，一拿到成绩就自己跑掉——”

她顿了顿，手指收紧：“这样根本没用。”

赤也张了张嘴，什么也说不出来。她说得对，全对。他就是个逃避的胆小鬼，学习也好，迷路也好，一遇到麻烦就想跑。

“那……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，“怎么办。”

樱子沉默了很久。久到赤也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
“从明天开始，”她终于开口，“每天放学后，在图书馆学半小时英语。”

“……哈？”

“我会把笔记重新整理，用你能懂的方式。”樱子转头看他，眼神认真得吓人，“但是赤也，如果你再跑掉，我就真的不管了。”

赤也盯着她的眼睛。那双总是温柔笑着的眼睛，此刻严肃得像真田副部长的脸。
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“真的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樱子盯着他看了几秒，然后从环保袋里拿出便当盒：“给。咖喱。妈妈说今天是特制辣度，让我看着你别吃太快。”

赤也接过便当盒，还是温的。

两人在便利店的长椅上吃了晚饭。咖喱确实辣，赤也吃得眼泪都要流出来。樱子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他，小声笑：“活该。”

吃完后，樱子把那张手绘地图折好，塞进赤也的书包侧袋：“回家的时候看这个。明天我再画一张更详细的给你。”

“……不用这么麻烦。”

“要的。”樱子背起书包，“因为赤也是路痴。”

“我才不是——”

“就是。”她已经走到了门口，回头看他，眼睛里又有了笑意，“快跟上，这次别走丢了。”

赤也抓起书包追上去。走出便利店时，晚风凉爽地吹过来，吹散了刚才的燥热。

两人并肩走在熟悉的路上。这次赤也认得了——第二个路口右转，经过邮局，上坡，看到神社的鸟居后就快到家了。

走到鸟居下时，樱子忽然说：“赤也。”

“嗯？”

“迷路了也没关系的。”她仰头看着红色的鸟居，“下次……记得给我打电话。”

赤也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，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。

“……嗯。”

“真的会打？”

“……会。”

“约好了？”

“……约好了。”

樱子笑了，眼睛弯成月牙：“那就好。”

她往前走了几步，又回过头：“还有，英语的事也约好了哦。每天半小时。”

“……知道了，啰嗦。”

“嫌我啰嗦的话，就考及格啊。”

“下次一定。”

“上次你也这么说。”

两人拌着嘴，走过最后一段坡道。赤也家的灯光就在前面，窗户亮着暖黄的光。

送到门口时，樱子挥挥手：“那我回去了。”

“等等。”赤也叫住她，从书包里翻出那本英语笔记，“这个……谢谢。”

樱子眨了眨眼，接过笔记：“明天开始用。”

“……嗯。”

她转身走了两步，忽然又回头，从口袋里掏出什么扔过来。赤也下意识接住——是一颗草莓牛奶糖。

“今天辛苦了。”樱子朝他做了个鬼脸，“迷路的赤也同学。”

然后她飞快地跑掉了，马尾辫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。

赤也站在门口，盯着手里的糖看了很久。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粉色的光，像她刚才微微发红的脸颊。

他拆开糖纸，把糖扔进嘴里。甜味在舌尖化开，混着还没散去的咖喱辣味，形成一种奇怪又让人安心的味道。

回到房间，赤也把那张38分的卷子从书包最底层拿出来，摊开在书桌上。鲜红的数字刺眼得让人想闭眼，但他这次没有。

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笔，在卷子最上方，那个“38”旁边，用力地画了一个箭头，写上：

“下次，73。”

（这样就能比平均分高一分。）
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，然后拉开抽屉，把卷子塞进最里面——和网球比赛的奖状、游戏中心赢来的奖品、还有去年生日她送的手工贺卡放在一起。

关抽屉前，他又看了一眼那张手绘地图。纸上的线条干净清晰，每一个标记都画得认真。

赤也拿起笔，在地图的角落，神社鸟居的旁边，画了一个小小的、歪歪扭跷的……两个小人并肩走的图案。

画得真丑。

他心想。

但没关系。

反正她看得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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