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“我好像,真的喜欢你”
话剧庆功宴定在周五晚上,地点是学校附近那家居酒屋——老板是立海大校友,对学生们很宽容,只要不点酒精饮料就行。
赤也推开移门时,里面已经闹成一团。文艺委员中岛举着橙汁站在椅子上演讲:“这次演出的成功,是全班同学共同努力的结果——”话没说完就被丸井吹破的泡泡糖声打断:“少来这套!赶紧上菜!”
二十几个人挤满了包厢,桌子拼成长长的一排。赤也被安排坐在最靠里的位置,旁边是樱子——这是中岛刻意安排的,说“主角要坐在一起”。赤也瞪了她一眼,中岛假装没看见。
菜上齐后,气氛更热烈了。男生们在比赛谁吃得快,女生们聚在一起看演出照片,笑声和餐具碰撞声混成一片。赤也埋头吃炸鸡块,尽量降低存在感。
“切原君。”坐在对面的柳生忽然开口,“要喝点什么吗?”
赤也抬头,看见柳生手里拿着一个玻璃壶,里面是淡粉色的液体,还飘着几片柠檬和薄荷叶。
“……这是什么。”
“无酒精果酒。”柳生推了推眼镜,“老板特制的,说是给未成年人庆祝用。”
“我要!”丸井立刻举手。
“我也要!”
“给我倒一杯——”
壶在桌上传递。轮到赤也时,他犹豫了一下。他不喜欢甜的东西,但看着那粉粉的颜色,又有点好奇。
“尝尝看。”樱子小声说,“我刚才喝了一点,味道还不错的。”
赤也倒了一杯。抿了一口——确实不太甜,有桃子的香味,还有一点点气泡感,像碳酸饮料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他说。
庆功宴进行到一半,赤也开始觉得不对劲。
先是脸颊发烫,然后是头晕。包厢里的喧闹声好像隔着一层水传进耳朵,变得模糊不清。他晃了晃脑袋,想让自己清醒点,结果更晕了。
“赤也?”樱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脸好红……没事吧?”
“……热。”赤也扯了扯领口,“空调是不是坏了。”
“没有啊……”樱子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,“……好烫。你是不是发烧了?”
“没有……”赤也站起来,脚步有点晃,“我去洗手间洗把脸。”
他推开移门走出去,走廊里凉快了些,但头晕的感觉没减轻。洗手间的镜子前,他看见自己的脸——真的红得离谱,眼睛也有点充血。
“……什么破果汁。”他嘟囔着,用冷水泼脸。
回到包厢时,庆功宴已经接近尾声。中岛在组织大家拍大合照,赤也被拉到中间,樱子站在他旁边。闪光灯亮起时,他下意识往她那边靠了靠——因为站不稳。
照片拍完,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解散。赤也坐在原地没动,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慢慢旋转。
“切原君,该走啦。”有人拍他的肩膀。
“……嗯。”他应了一声,却没站起来。
人群陆续离开。樱子背上书包,转头看他:“赤也,不走吗?”
“……走。”赤也撑着桌子站起来,脚步踉跄了一下。樱子赶紧扶住他:“你真的没事吗?要不要去医院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赤也甩开她的手,但甩得太用力,自己差点摔倒。
最后是柳生和仁王帮忙把他扶出居酒屋的。夜晚的风一吹,赤也觉得更晕了。
“噗哩,小海带酒量这么差?”仁王的声音在笑,“那明明是无酒精的啊。”
“可能他对某种成分过敏。”柳生冷静分析,“先送他回家吧。”
“我送他。”樱子忽然说。
仁王和柳生对视了一眼。
“我可以的。”樱子认真地说,“我家和他家顺路。而且……赤也这样,我不想麻烦前辈们。”
仁王挑了挑眉:“行啊。那交给你了。有事打电话。”
两人把赤也扶到樱子身边,交代了几句就离开了。夜晚的街道很安静,只有路灯和偶尔驶过的车。
赤也靠在樱子肩上,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。樱子走得很吃力,但还是稳稳地扶着他。
“……樱子。”赤也忽然开口,声音含含糊糊的。
“……嗯?”
“我们去……天台。”
樱子愣了一下:“现在?学校已经关门了。”
“有……办法。”赤也说着,摇摇晃晃地往学校方向走。樱子拦不住他,只好跟着。
赤也确实有办法——他知道体育馆后面有个矮墙,翻过去就是学校后院。虽然这行为严重违反校规,但现在的他根本想不到这些。
翻墙的过程很狼狈。赤也先爬上去,然后伸手拉樱子。两人落地时都摔了一跤,赤也的手肘擦破了皮,但他没管。
夜晚的学校空无一人,只有路灯在地面上投出一个个光圈。赤也拉着樱子的手腕,跌跌撞撞地往教学楼走。楼梯爬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推开天台铁门时,夜风猛地灌进来。赤也深吸一口气,感觉脑子清醒了一点点——只是一点点。
天台和他们上次来时一样,空荡荡的,护栏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。远处能看见城市的灯火,星星点点地铺开。
赤也走到护栏边,双手撑着栏杆。樱子站在他身后,小声问:“赤也……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她穿着校服外套,拉链拉到最上面,脸在月光下显得有点苍白。
赤也转过身,背靠着栏杆看着她。酒精(或者不管那是什么)让他的视线有点模糊,但樱子的脸却异常清晰——清晰的眉眼,清晰的嘴唇,清晰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。
“……我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我想说……”
话卡在喉咙里。脑子里有很多话在翻滚,但找不到出口。他想说这几天他一直睡不着,想说那些人的闲话他其实在意得要死,想说天台那天的对话他反复想了很多遍——
“我喜欢你。”
四个字,很轻,但很清晰。
说出来的瞬间,赤也自己都愣住了。他瞪大眼睛,看着同样愣住的樱子,然后慌忙补充:“不、不是!我是说……我好像……可能……大概……”
越说越乱。
樱子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外套下摆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。
“……赤也。”她轻声说,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?”
“我知道!”赤也的声音提高了些,但随即又低下来,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他抓了把头发,烦躁地转身面向夜空。远处有飞机飞过,尾灯一闪一闪的,像移动的星星。
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很烦。”他闷声说,“你躲我的时候烦,别人开我们玩笑的时候烦,看见你和别人说话的时候……更烦。”
樱子没说话。
“然后我就想……”赤也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为什么烦?凭什么烦?你又不是我的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空气安静得可怕。只有风声,还有他自己如鼓的心跳。
良久,身后传来樱子很轻的声音:“那现在呢?还烦吗?”
赤也慢慢转过身。樱子还站在原地,但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惊讶,不是慌张,而是一种……他看不懂的平静。平静得让他心慌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……”
然后他就看见了。
樱子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难过的笑,而是一种……无奈的,带着点苦涩的笑。
“赤也笨蛋。”她轻声说,“连自己到底怎么想都没搞清楚,就说那种话。”
“……我不是——”
“可是。”樱子打断他,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他面前。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,近到赤也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细小泪光。
“我很高兴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但每个字都像敲在赤也心上,“听到你这么说……我很高兴。”
赤也的脑子彻底宕机了。酒精,夜风,她的笑容,她的话——所有东西混在一起,搅得他无法思考。
他看着她,看着月光下她微微仰起的脸,看着她眼睛里那个呆滞的自己。
然后——
然后他就不记得了。
意识像被突然掐断的电源,眼前一黑,身体软软地倒下去。
最后的印象,是樱子惊慌的脸,和一声急促的“赤也——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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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也是被阳光晒醒的。
他睁开眼,看见熟悉的天花板——自己的房间。窗帘没拉严,一道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,刺得他眼睛发疼。
头痛。像有无数个小人在里面敲锣打鼓。喉咙干得冒烟,浑身像被卡车碾过一样酸痛。
他撑着坐起来,发现自己穿着睡衣。谁帮他换的?妈妈?姐姐?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搭在椅子背上的,不是他的外套。
浅蓝色的女生校服外套。
记忆像碎掉的玻璃,一片片扎进脑子里。
庆功宴。
粉色饮料。
天台。
夜风。
还有……
“我喜欢你。”
“——”
赤也猛地从床上跳起来,动作太猛,眼前一黑差点又栽回去。他扶着墙稳住身体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完了。
他昨晚都说了什么?做了什么?后来发生了什么?为什么樱子的外套会在这里?
房门被推开,妈妈探头进来:“醒了?头还疼吗?”
“……妈。”赤也的声音干涩,“昨晚……我怎么回来的?”
“小樱子送你回来的啊。”妈妈走进来,把水杯放在床头,“你这孩子,不能喝就不要喝嘛。人家小姑娘把你扛回来,累得够呛。”
“她……她说什么了吗?”
“就说你喝了点果酒醉了。”妈妈叹了口气,“你也真是,麻烦人家。小樱子守了你一会儿,看你睡熟了才走的。外套都忘了拿。”
妈妈指了指椅子上的外套:“我洗过了,你记得今天还给人家。”
“……嗯。”
妈妈出去后,赤也盯着那件外套。浅蓝色的,袖口有点磨损,领子内侧用圆珠笔写着小小的“Fujiwara”——是她小学时养成的习惯,怕衣服弄丢。
他拿起外套,能闻到淡淡的洗衣液香味,还有……一点点桃子味,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。
手机在枕头底下震动。赤也掏出来,是樱子发来的line。
【醒了吗?头疼不疼?妈妈煮了醒酒汤,要我带过去吗?】
赤也盯着那条消息,手指悬在屏幕上。他想问昨晚的事,想问他说了什么,想问后来发生了什么——但打了又删,删了又打,最后只回了一句:
【醒了。不用。】
已读。对方正在输入……
停了。又输入……
最后发来的只有一句:【那学校见。】
赤也把手机扔在床上,抓了把乱糟糟的头发。
学校见。
他该怎么见她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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赤也是踩着上课铃冲进教室的。他把樱子的外套叠好放在她桌上,然后迅速回到自己的座位,全程没敢看她的脸。
一整天,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沉默。不像之前的疏远,也不像平时的自然,而是一种……小心翼翼的、谁都不敢先捅破什么的氛围。
课间赤也趴在桌上装睡,能听见前排女生在小声议论:
“切原君今天好安静啊……”
“藤原同学也是,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。”
“该不会是吵架了吧?”
“可是话剧明明很成功啊……”
赤也用胳膊挡住脸。不是吵架。是比吵架更糟。
放学铃响时,赤也第一个冲出教室。他在鞋柜区堵住正准备离开的樱子。
“等等。”他压低声音。
樱子抬起头,眼睛里有明显的慌乱:“……赤也?”
“昨晚……”赤也咬了咬牙,“我……我说了什么?”
樱子的脸瞬间红了。她低下头,手指紧张地抠着鞋柜的锁:“……你不记得了?”
“不记得。”赤也老实承认,“从……从某个时间点开始,就断片了。”
樱子沉默了几秒。然后她很小声地说:“你……说了些奇怪的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……就是……”樱子的耳朵都红透了,“说什么……喜欢……之类的……”
赤也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不过!”樱子急忙补充,“你后来睡着了!什么都没做!就是……就是说了那些话,然后就倒下去了……”
“然后呢?”赤也干巴巴地问。
“然后我就……”樱子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叫了出租车,送你回家。你妈妈开的门……我帮你换了睡衣,因为你说穿着外套睡不舒服……然后守了一会儿,看你睡熟了才走的……”
赤也感觉自己的脸烫得快烧起来了。她帮他换睡衣?她守着他?
“外套……”他艰难地说,“谢谢你妈洗了。”
“嗯……”樱子点头,“那……没事的话,我先……”
“等等。”赤也叫住她。
樱子停下脚步。
赤也盯着地面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他想问,他说了那些话之后,她是什么反应?她想说什么?那句“我很高兴”是什么意思?
但最后问出口的却是:“那……那些话,你当真了吗?”
漫长的沉默。
赤也抬起头,看见樱子咬着嘴唇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良久,她才轻声说:“……赤也希望我当真吗?”
问题被抛了回来。
赤也愣住了。他希望吗?他自己都不知道。如果她当真了,那他们以后该怎么相处?如果她没当真,那他胸口这股闷闷的感觉又是什么?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他最后诚实地说。
樱子看了他很久。然后她笑了——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难过的笑,就是很淡的、像清晨雾气一样的笑。
“那等赤也知道了的时候,”她轻声说,“再告诉我吧。”
她转身离开,浅蓝色的裙摆消失在走廊拐角。
赤也站在原地,耳边反复回响着她的话。
等你知道的时候。
可如果,
他永远都不知道呢?
如果这种烦人的、混乱的、让人失眠的感觉,
永远都理不清呢?
赤也抓起书包,走向校门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
孤零零的,
映在空无一人的走廊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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