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0章 天台上的对质
疏远的第四天,赤也决定不再等了。
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,他就从后门冲了出去,三步并作两步爬上通往天台的楼梯。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时,带着凉意的风灌进来——樱子果然在这里,背对着他站在护栏边,书包放在脚边,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面包。
听见脚步声,她肩膀一僵,却没有回头。
“又躲。”赤也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,但每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,“这次你还能往哪儿跑?”
樱子慢慢转过身。天台上的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得凌乱,校服裙摆紧紧贴在小腿上。她的脸色有些苍白,嘴唇抿成一条细线。
“……我没有躲。”声音很轻,几乎要被风吹走。
“没有?”赤也往前走了一步,“那为什么每天午休都在这儿?为什么放学不等人?为什么连line都不回?”
樱子低下头,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面包的塑料袋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赤也盯着她。这几天积压的烦躁、困惑,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委屈,全堵在胸口,闷得发疼。他走到她面前,距离近到能看清她颤抖的睫毛。
“说话。”他声音低下来,“我到底哪儿惹你了?”
“你没有……”樱子还是低着头,“是我自己的问题。”
“什么问题?”
沉默。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远处操场传来足球社训练的哨声,尖锐地划破空气。
“是因为话剧的事吧。”赤也忽然说,“因为那些人瞎起哄。”
樱子的手指猛地收紧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赤也扯了扯嘴角,却笑不出来,“所以你打算怎么办?一直躲着我?躲到毕业?等那些人找到新的八卦对象?”
“不是的……”樱子终于抬起头,眼睛红了一圈,“我只是……需要点时间。”
“时间干什么?”赤也逼问,“时间让你习惯继续躲着我?”
“时间让我想清楚!”樱子的声音突然提高,带着罕见的激动。话一出口,她自己先愣住了,随即咬住嘴唇,把脸别开。
赤也也愣住了。他没见过这样的樱子——不是平时温柔笑着的样子,也不是紧张时小声说话的样子,而是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,竖起浑身的毛,眼睛湿漉漉的,却闪着倔强的光。
“……想清楚什么。”他的声音不自觉地软了下来。
樱子不说话了。她转过身,重新面向护栏外的天空。远处,夕阳正在下沉,把云层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色,像打翻的颜料盘。
赤也站在她旁边,也看向那片天空。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紧绷,却多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,压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。
“赤也。”良久,樱子轻声开口。
“……嗯?”
“你还记得小学五年级那次吗?”她的声音很轻,被风吹得有些飘,“我被隔壁班的男生扯了辫子,你冲上去跟他打了一架。”
赤也皱眉:“……突然提这个干嘛。”
“你那时候也是。”樱子继续说,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,“明明打不过,脸上都挂彩了,还是死死抓着人家不放,说‘不准欺负她’。”
赤也耳朵有点热:“……陈年旧事。”
“可是从那天起,”樱子转过头看他,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,“班上就没人敢欺负我了。大家都知道,欺负我的话,切原赤也会生气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:“那时候我觉得……真好啊。有赤也在的话,就什么都不用怕。”
赤也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
“可是现在……”樱子的笑容淡了下去,“我有点怕了。”
“……怕什么?”
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,手指在护栏的铁锈上轻轻划着,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。
“怕那些人的眼神。”她慢慢说,“怕他们看着我们的时候,脑子里在想什么。怕他们说的那些话……会不会有一天,连我自己都信了。”
赤也的呼吸滞住了。
天台上的风忽然小了些,远处操场的哨声也模糊了。整个世界好像都安静下来,只剩下她的声音,和他越来越响的心跳。
“信什么。”他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。
樱子抬起头,直直地看着他。她的眼睛很红,却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赤也从没见过的、近乎执拗的认真。
“信他们说的。”她一字一句地说,“信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事,不只是故事。”
时间好像静止了。
赤也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嗡嗡作响,血液冲上头顶,又迅速退去,留下一片空白的眩晕。他看着樱子的脸——被夕阳染成暖金色的脸颊,微微颤抖的嘴唇,还有那双眼睛,那双映着他呆滞表情的眼睛。
“……你……”他艰难地发出一个音节,却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。
樱子却忽然笑了。不是开心的笑,也不是难过的笑,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、带着点疲惫的笑。
“吓到了?”她轻声说,“我也吓到了。当我发现自己居然在认真考虑这种可能性的时候……我真的吓到了。”
她转过身,背靠着护栏,仰头看向已经开始泛出深蓝色的天空。
“所以我才躲着你。”她说,“不是因为讨厌你,不是因为生你的气,而是因为……我需要时间,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。是话剧的影响?是别人的闲话听多了?还是……”
她停住了。
还是什么?
她没有说。
但赤也好像懂了。
或者说,他宁愿自己不懂。
因为如果懂了,他就必须面对一个事实——这些天堵在胸口的烦躁,那些因为她躲闪而升起的无名火,那种看见她和别人说笑时心里泛起的微妙的不舒服……
可能都不只是“青梅竹马被冷落”那么简单。
“喂。”赤也开口,声音沙哑。
“……嗯?”
“如果……”他顿了顿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护栏上剥落的油漆,“如果你搞清楚了,然后发现……那些都不是呢?”
樱子转过头看他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我是说……”赤也抓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,语速很快,“如果既不是话剧的影响,也不是别人的闲话,就是你……就是你自己的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脸颊烫得厉害,连耳朵都像烧起来一样。
樱子静静地看着他。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睫毛照成了透明的金色。
良久,她轻声问:“那赤也呢?”
“……我什么?”
“赤也自己是怎么想的?”樱子问,“对那些闲话,对那些眼神……还有,对我这几天的躲闪。”
赤也愣住了。他没想到问题会被抛回来。
怎么想的?
他烦躁,因为找不到她。
他生气,因为她不告而别。
他……害怕,怕她真的会因为那些无聊的流言,就再也不理他了。
但这些都是他能说出口的吗?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最后挤出一句,“我觉得你很烦。”
樱子的眼睛睁大了。
“一声不吭就躲起来,消息不回,见面就跑。”赤也越说越快,像要把所有情绪都倒出来,“我以为我做错了什么,想了三天都没想明白。然后你告诉我,是因为你自己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——”
“不是乱七八糟的事!”樱子打断他,声音也提高了,“是很重要的事!”
“那你就说啊!”赤也吼道,“躲起来能解决什么问题?你一个人在这儿想破脑袋,就能想出答案吗?!”
两人互相瞪着,胸口都因为激动而起伏。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,校服外套的衣角猎猎作响。
然后,几乎是同时地,他们别开了脸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但这次不一样——之前的沉默是隔阂,是逃避,而现在的沉默……像某种无声的对峙,像两个赌气的孩子,谁也不肯先服软。
最后还是樱子先开口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赤也盯着地面上的裂缝:“……哦。”
“我不该躲着你。”樱子小声说,“也不该什么都不说……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……谁担心了。”
“赤也刚才自己说的,想了三天。”
“……那是被你气的。”
樱子轻轻笑了。笑声很轻,却像一颗小石子,打破了僵硬的空气。
“那……”她转过头,眼睛弯起来一点点,“我们现在算和好了吗?”
赤也看了她一眼,又迅速移开视线:“……随便你。”
“那就是和好了。”樱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便当盒,“给。”
“……什么。”
“赔罪。”樱子打开盒盖——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玉子烧,金黄色的,还冒着热气,“今天家政课做的……我特意多做了你的份。”
赤也盯着玉子烧看了几秒,然后接过便当盒,抓起一块塞进嘴里。味道有点淡,盐放少了,但很嫩,是他喜欢的口感。
“……还行。”他嘟囔。
樱子笑了,这次是真心的、眼睛弯成月牙的笑。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一盒草莓牛奶,插好吸管递给他:“慢点吃,别噎着。”
赤也接过牛奶,一边吃一边含糊地问:“那明天……你还躲吗?”
“不躲了。”樱子摇头,“我想好了。”
“……想好什么?”
樱子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看着远处已经完全沉下去的夕阳,看着天际线残留的最后一点紫红色,轻声说:“想好了……不管是话剧的影响,还是别人的闲话,还是别的什么……都不该影响我们。”
她转过头,认真地看着赤也:“因为赤也是赤也,我是我。我们是……一起长大的,最重要的朋友。这点不会变。”
朋友。
这个词像一根针,轻轻扎了赤也一下。不疼,但存在感很强。
他咽下最后一口玉子烧,把空便当盒递回去:“……嗯。”
樱子接过盒子,收拾好放进书包。两人并肩站在天台上,看着夜色一点点吞没天空。第一颗星星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亮起来,很淡,但很坚定。
“该回去了。”樱子说。
“……嗯。”
下楼的时候,赤也走在前面,樱子跟在后面。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,又一盏盏熄灭。
走到三楼时,赤也忽然停下。
“……喂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”他背对着她,声音很低,“别一个人想。想不明白的话……可以问我。”
身后安静了几秒。
然后传来很轻的、带着笑意的声音:“……好。”
声控灯灭了。黑暗里,赤也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一下,很响。
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天台上没问出口的问题。
如果她搞清楚了,
发现那些“乱七八糟的事”都是真的,
那……
那他该怎么办?
赤也甩了甩头,把这个念头赶出脑子。
算了。
以后的事,
以后再说。
现在,
先这样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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