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（5）

夜色彻底沉下来，村子里的灯火零星亮了几盏，大多又很快熄了，只剩村口守着的便衣手里的手电筒，光束在黑暗里晃来晃去，成了唯一的警示。奈布扶着杰克，贴着院墙根往村后挪，脚步放得极轻，踩过落满枯叶的土路，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，生怕惊动巷口的看守。

杰克腰侧的伤被夜里的寒气激得发疼，大半重量都倚在奈布身上，另一只手攥着水果刀，指尖抵着冰凉的刀刃，保持着全神戒备的姿态，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周遭的暗影，不放过半点风吹草动。“再往前五十米就是村后小路的入口，路口有片竹林，能挡着他们的视线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气息拂过奈布耳际，带着几分虚弱，却依旧条理清晰。

奈布点头，扶着他加快了些脚步，左肩的旧伤虽还沉，却凭着一股韧劲撑着，目光死死盯着巷口那两道晃动的手电光束，好在两人贴着阴影走，夜色又浓，那些人只顾着闲聊打发时间，并没往巷尾这边留意。顺利摸到村后路口的竹林，两人刚钻进去，身后就传来便衣的说话声，聊的是搜捕无果，等着天明再扩大范围排查，两人悬着的心才算又落下去几分。

竹林里的夜风更凉，竹叶摩挲着发出轻响，刚好盖过两人的脚步声。脚下的小路比村里的土路更难走，满是湿滑的青苔和凸起的石块，奈布扶着杰克，每一步都踩得极稳，避开那些容易打滑的地方。杰克忍着疼，时不时提醒奈布留意前方的矮枝和凹坑，两人借着林间透下来的微弱月光，慢慢往小路深处走，竹林的遮掩让他们彻底隐没在夜色里，和村口的追兵彻底隔离开。

走了约莫一个时辰，竹林渐渐稀疏，前方出现一片开阔的田埂，远处隐约能看见县道的轮廓，偶有货车驶过，车灯在夜色里划出两道短暂的光亮。杰克扶着奈布在田埂边的干草垛旁歇脚，刚坐下就忍不住咳嗽，嘴角又沾了血丝，腰侧的包扎布早被冷汗浸得发潮，血渍隐隐又往外渗了些。

“不能往县道走，他们肯定在沿路设了卡。”奈布看着远处县道上的车灯，眉头紧锁，手里攥着最后半包止疼药，犹豫着要不要让杰克再吃一片，药量已经快见底，往后若是伤再犯，连缓解的余地都没有。杰克喘匀了气，点头附和：“往县道旁的废砖窑走，那是早年烧砖留下的，好几间空窑房，偏僻又隐蔽，能躲到天明，也能再好好处理下伤口。”

那废砖窑离田埂不远，两人相互搀扶着走了半个多时辰，就看见几间坍塌大半的砖窑房立在夜色里，周遭长满荒草，断壁残垣间堆着废弃的砖瓦，看着荒凉又破败，确是藏身的好地方。杰克选了一间坍塌半边、却能挡风的窑房，扶着奈布走进去，又捡了些干草铺在地上，让奈布先坐下，自己则去捡了些干燥的枯枝，用仅剩的半盒火柴点燃，小小的火苗窜起来，昏黄的光映亮了不大的窑房，也驱散了几分夜里的寒气。

火光下，两人的脸色都算不上好看，杰克腰侧的伤、胳膊的擦伤，奈布肩头的旧伤，每一处都在隐隐作痛。奈布翻出医药箱，刚要给杰克检查伤口，就见对方先伸手按住了他的左肩，沉声道：“你先，你的伤拖得最久，再松了劲容易裂得更厉害。”奈布没再争执，乖乖侧身坐下，任由杰克拆开他肩头的纱布。

旧伤处的纱布早被汗水和尘土弄脏，拆开时牵扯得皮肉发疼，奈布咬着唇没吭声。杰克动作轻柔得很，用仅剩的一点碘伏仔细擦去伤口周围的污渍，又重新敷上药膏，缠纱布时力道放得极轻，生怕碰疼他。“忍忍，药膏不多了，得省着用。”杰克的声音低哑，看着奈布肩头狰狞的旧疤，眼底满是沉郁，若不是他，奈布也不用跟着他受这份罪，连伤口都只能简陋处理。

奈布没应声，等杰克处理完，便立刻扶着他坐下，小心解开他腰侧的包扎。伤口果然又崩开了些，止血药粉早已失效，新的血渍混着旧的，看着触目惊心。奈布咬着牙，用干净的棉布蘸着仅剩的碘伏，一点点清理伤口，动作稳而轻，杰克虽疼得指尖攥紧了干草，指节泛白，却始终没动，只目光沉沉地看着奈布紧绷的侧脸，火光映在两人脸上，跳动的光影里，是说不尽的狼狈，却又藏着旁人不懂的默契。

重新包扎好伤口，两人都没了力气，靠着断壁坐在干草上，围着小小的火堆取暖。背包里的干粮已经吃完，水也只剩小半瓶，奈布拧开瓶盖递过去，杰克只抿了一小口就推了回来：“你喝，我不渴。”奈布也没多喝，只润了润干裂的嘴唇，又将水瓶收好——这小半瓶水，是两人接下来唯一的指望。

夜里的风顺着窑房的缺口灌进来，火苗晃得厉害，杰克将身旁的干草往奈布那边拢了拢，又往他身边挪了挪，用自己的身子挡住灌进来的冷风：“夜里冷，靠着火近点，别冻着，伤口遇冷更疼。”奈布往火堆边凑了凑，肩头挨着杰克的胳膊，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，还有他隐忍的、因疼痛而起的轻微颤抖，心里又酸又暖。

“那些人，会不会顺着小路找到这儿？”奈布轻声问，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。他不怕自己被抓，怕的是连累杰克，杰克本有安稳的日子，如今却陪着他在这荒郊野岭的破窑房里忍饥挨饿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。

“大概率不会，村后小路岔路多，他们没那么多精力搜，天亮后或许会往这边摸，但至少能安稳这半夜。”杰克的声音很轻，带着几分疲惫，却依旧笃定，“等天蒙蒙亮，我们往南边的镇子走，那边鱼龙混杂，人口多，他们就算有本事追过来，也难在人群里找到我们。”他心里清楚，这只是权宜之计，追兵不会轻易罢休，往后的路只会更难走，可他不能说，只能先稳住奈布，也稳住自己。

两人没再说话，围着小火堆静坐着，火光映亮彼此的眉眼，周遭只有风声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宁。连日的逃亡让两人都身心俱疲，奈布靠在杰克肩头，眼皮渐渐发沉，虽伤口还疼，却因身边有人陪着，没了往日独处时的惶恐，竟慢慢睡了过去。

杰克察觉到肩头的重量，侧头看着奈布熟睡的模样，眉头还微微蹙着，想来是梦里也在忍着疼。他抬手，轻轻拂开奈布额前沾着尘土的碎发，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，腰侧的疼还在阵阵袭来，可看着身边人的睡颜，心里那点翻涌的苦楚竟淡了几分。他这辈子，守着过往的愧疚独熬多年，从没想过会为一个人牵肠挂肚，更没想过会为了谁，甘愿放弃安稳，跌入这般绝境。

可他不后悔。从前的夜再长，也是孤身一人，如今哪怕前路凶险，至少身边有个人能相互搀扶，有个念想能撑着自己熬下去。杰克攥紧奈布搭在身侧的手，掌心的血污早已干涸，触感粗糙，却攥得格外紧，他靠着断壁，睁着眼看向窑房外的夜色，不敢睡死，要守着这难得的安宁，也要提防着随时可能出现的危机。

火堆渐渐小了下去，柴火快要燃尽，周遭的寒气又重了几分。杰克将奈布往怀里带了带，用自己的外套裹住他的肩，目光警惕地扫过窑房门口，耳朵听着外头的动静，半点不敢松懈。夜里偶尔有野物的嚎叫从远处传来，惊得火苗又晃了晃，除此之外，再没别的声响。

可这份安宁终究是短暂的，约莫天快亮时，远处忽然传来隐约的汽车引擎声，不算近，却在这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，且正朝着废砖窑的方向驶来。杰克的心猛地一沉，立刻轻轻摇醒奈布，声音压得极低：“醒醒，有动静，追兵大概率摸过来了。”

奈布瞬间清醒，肩头的疼也跟着涌上来，他猛地坐直身子，看向窑房门口，引擎声越来越近，还夹杂着对讲机的电流声，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。杰克扶着断壁慢慢站起来，腰侧的疼让他身形晃了晃，却依旧快速踩灭了快要燃尽的火堆，窑房里瞬间陷入漆黑，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。

“窑房后面有个窄洞，能通到后山的灌木丛，快。”杰克拽着奈布，往窑房深处走，指尖摸到断壁后的一处窄小洞口，堪堪能容一人弯腰通过，是他方才打量窑房时发现的退路。奈布扶着他，率先弯腰钻进洞口，杰克紧随其后，刚钻过去，就听见窑房外传来脚步声和呵斥声，有人已经找到了这间窑房，正踹着残破的房门往里闯。

后山的灌木丛比竹林更茂密，枝叶交错着刮得人脸生疼，两人弯腰往前钻，身后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越来越近，显然已经发现了洞口，正顺着踪迹追过来。杰克的腰侧被枝叶反复刮蹭，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，呼吸也愈发急促，却依旧拽着奈布的手，拼命往灌木丛深处跑。

前方的灌木丛渐渐稀疏，天光也越来越亮，远处能看见连绵的山头，却望不到尽头。身后的追兵已经近在咫尺，甚至能听见他们拨开枝叶的声响，奈布扶着杰克，脚步不敢停，哪怕双腿发软，哪怕伤口的疼已经麻木，也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。

他们没有退路，身后是步步紧逼的追兵，身前是茫茫无际的山野，伤口在疼，体力在耗，可彼此相握的手，却从未有过半分松开的念头。天光彻底亮开时，两人终于冲到了灌木丛的尽头，眼前是一处陡峭的土坡，坡下是更深的山林，而身后的追兵，已经出现在了灌木丛的边缘，黑洞洞的枪口，再一次对准了他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