逃亡（4）

村落里静悄悄的，晨雾裹着炊烟的淡味漫过来，大多人家的院门还关着，偶有几声鸡鸣从巷尾传来，衬得周遭更显安宁，和身后溪畔的慌乱追捕判若两境。杰克扶着奈布踩过青石板路，脚下的泥水混着血渍印在石板上，很快又被晨露冲淡几分，他腰侧的疼一阵重过一阵，每走几步就得缓一缓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呼吸也浅得厉害，却依旧强撑着辨认方向，挑着巷弄深处的矮房走。

“就那户，院墙矮，看着久没人住，先躲进去。”杰克抬手指着巷尾一间爬满藤蔓的瓦房，院门虚掩着，木栅栏上的漆皮掉得斑驳，该是村里老人闲置的老宅子。奈布点点头，半架着他加快几步，轻轻推开院门，院里长着半人高的杂草，落满枯叶，正中央的瓦房木门没锁，一推就吱呀作响，扬起漫天尘土。

两人踉跄着进屋，反手拴好木门，又搬过门边的旧木凳抵在门后，这才松了口气。屋里陈设简陋，只有一张缺腿的旧木桌、两把椅子，还有里间一张铺着霉斑稻草的木板床，墙角堆着些干柴，倒算能遮风挡雨。奈布先扶杰克躺在木板床上，不等对方开口，就急着翻背包找医药箱，指尖抖得厉害，好不容易才把纱布、碘伏和止血药翻出来。

“先止血，再上药。”奈布蹲下身，小心翼翼解开杰克腰侧染透的布料，刚扯开纱布，就看见伤口崩得狰狞，血还在往外涌，之前的枪擦伤本就没好，此刻新伤叠旧伤，看得他心口发紧，下手的动作愈发轻柔。碘伏碰到伤口时，杰克的身子猛地绷紧，指节攥紧身下的稻草，指腹泛白，额角的冷汗簌簌往下掉，却没吭一声，只偏头看着奈布紧绷的侧脸，镜片后的眼神暗沉沉的，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
奈布咬着唇，飞快用止血棉按压伤口，又撒上止血药，层层缠上干净纱布，力道控制得刚好，既够止血又不致勒得太疼。处理完腰侧，又拆开他胳膊上的旧纱布，伤口同样崩开，只能重新清理包扎，忙活完这一切，他自己才扶着墙喘口气，左肩的旧伤早被方才的奔波牵扯得钝痛不止，额前的冷汗也没干过。

杰克看着他扶着肩皱眉的模样，抬手拽了拽他的衣角，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：“你的伤也重新弄下，别硬扛。”奈布摇头，刚想说不碍事，就被杰克的眼神逼得妥协，只能侧身坐下，任由杰克伸手拆开他肩后的纱布。杰克的动作很轻，哪怕抬手时牵扯到腰侧伤口，疼得指尖发颤，也没碰疼奈布半分，药膏敷上去的温热感，压下了几分刺骨的疼。

两人都没说话，屋里只剩彼此的呼吸声，外头传来村民开门走动的脚步声，还有隐约的说话声，万幸没人凑近这处闲置的老宅子。可这份安静没持续多久，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汽车鸣笛，不算近，却在这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刺耳，奈布的动作猛地顿住，杰克也瞬间绷紧了身子，眼底的沉郁又深了几分。

“是他们的支援，定是顺着山边的路绕进村里了。”杰克撑着身子想坐起来，腰侧的疼让他动作滞了滞，奈布立刻扶着他，心里沉得厉害，“他们怕是要挨家挨户搜，这宅子虽偏，未必能藏得住。”

话音刚落，就听见巷口传来喊话声，是那些便衣的声音，逼着村民配合排查，说要找两个带伤的男人，还描述了两人的模样。外头的脚步声渐渐往巷尾挪，伴随着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，还有村民的应答声，离这老宅子越来越近。

杰克快速扫过屋里，目光落在里间的灶台，灶膛后头有个不起眼的暗格，是早年乡下宅子常用来藏东西的地方，狭小却隐蔽，刚好能容下两人蜷身。“去灶膛后头，有暗格。”他立刻扶着奈布往灶台走，挪开堆着的干柴，果然看见一块松动的石板，掀开石板，里头黑漆漆的，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扑面而来。

两人没敢耽搁，杰克先扶奈布钻进去，自己再弯腰跟进，刚放下石板掩住入口，就听见院门被推开的声响，有人踩着院里的杂草走进来，粗声粗气地喊：“屋里有人吗？配合例行排查！”

紧接着就是木门被踹开的动静，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动，桌椅被挪动的声响、翻找东西的哗啦声混在一起，离灶台越来越近。奈布蜷在暗格里，左肩的疼阵阵袭来，他紧紧挨着杰克，能感受到对方胸腔的震动，还有他攥着自己的手，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坚定。

暗格里空间狭小，两人只能紧贴着彼此，呼吸交缠，潮湿的空气憋得人难受，外头的动静却听得一清二楚。有人敲了敲灶台，沉声道：“这灶台后头会不会有问题？掀开看看。”奈布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，杰克也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水果刀，指尖冰凉，眼底是破釜沉舟的狠劲——若是被发现，只能拼了。

可预想中的石板翻动声没传来，外头有人接话：“瞎折腾什么，这屋子荒这么久，全是灰，哪能藏人？赶紧去下一户，别在这儿耽误功夫，队长还等着回话呢。”

踩在灶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，两人悬着的心刚落下，就听见有人踢了踢门边的木凳，骂了句晦气，随后木门被关上，院门也重新掩好，外头的脚步声慢慢往巷头挪去，和其他搜捕的人汇合，继续挨家挨户排查。

暗格里依旧憋闷，两人却没立刻出去，杰克侧耳听了许久，确认外头没了动静，才低声道：“再等会儿，他们大概率会留两人守在巷口，等搜完村里再过来复核。”奈布嗯了一声，靠在杰克肩头，紧绷的神经一松，浑身的疲惫就涌了上来，左肩的疼也愈发清晰，却比之前每次都要轻些——身边有杰克在，连绝境里的疼，都少了几分难熬。

杰克抬手，轻轻按在他左肩的纱布上，动作轻柔，带着歉意：“连累你跟着我躲躲藏藏，连顿安稳饭都吃不上。”奈布摇头，声音轻得很：“该说抱歉的是我，若不是我，你根本不会卷进来，更不会伤得这么重。”从合租屋的雨夜，到阳台的对峙，再到一路逃亡进山，他们早被彼此的牵绊绑在一起，谈不上谁连累谁，不过是两颗孤苦的灵魂，在绝境里寻着了能相互依偎的暖意。

两人在暗格里又待了近一个时辰，外头的搜捕声渐渐淡了，只偶尔传来远处的汽车鸣笛，想来是大部分人已经撤去，只留了少数人在村外和村口守着，等着他们自投罗网。杰克试探着掀开一点石板，外头的日光透过灶台的缝隙照进来，院里静悄悄的，没半点人影，才扶着奈布慢慢从暗格里钻出来。

长时间蜷身让两人的腿脚都麻了，站定后踉跄了几下，奈布扶着杰克坐到旧木椅上，翻出背包里仅剩的几包干粮和半瓶水，递给他：“先吃点垫垫，补充点力气，你的伤不能耗着。”杰克没推辞，接过干粮，却掰了大半递回给奈布：“你也吃，你比我耗得更久。”

两人分着吃了点干粮，就着半瓶水解渴，屋里静悄悄的，外头偶尔传来村民的说话声，没人再靠近这处老宅子。杰克靠着椅背，闭目养神，腰侧的疼虽没消减，却比之前缓了些，他心里清楚，村里绝非长久之地，那些人守在村口，一旦他们露面就会被盯上，可眼下两人伤势都重，根本没力气再赶路，只能暂时在这儿落脚，等伤势稍好，再想办法绕开村口的看守，去山外更远的地方。

奈布收拾着医药箱，目光落在背包里剩下的几包止疼药上，心里盘算着药量，刚想开口说省着点用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，很轻，不似便衣的粗重，倒像是老人的脚步。紧接着，就听见有人轻轻敲着院门，声音苍老：“院里有人吗？我听见动静了，给你们送点热粥和馒头。”

杰克和奈布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。这村子偏僻，老人大多淳朴，可也难保不会走漏消息，更何况他们还在被搜捕，贸然开门，若是陷阱，两人此刻伤势沉重，根本没力气应对。

脚步声停在院门外，老人又轻轻敲了敲，语气依旧和善：“我知道你们是被人追的，我家娃以前也遭过难，我不会往外说的，粥快凉了，你们趁热吃点，伤身子可不行。”

院里的两人依旧没动，杰克示意奈布别出声，自己则攥紧腰间的水果刀，慢慢挪到门后，侧耳听着外头的动静，只有老人平稳的呼吸声，没听见其他脚步声，想来是只有一人。可越是这样，两人越不敢掉以轻心，逃亡路上的险遇太多，他们早已不敢轻易相信任何人。

院门外的老人没再敲门，却也没走，只轻声道：“我把东西放院门口了，你们要是信得过就拿，信不过也没事，我这就走，绝不乱嚼舌根。”说完，就听见脚步声慢慢远去，过了片刻，确认没了动静，杰克才示意奈布扶着他，慢慢挪到门边，小心地撩开一点门缝往外看。

院门口的石阶上，放着一个保温桶和一个布包，热气正从保温桶里冒出来，混着粥香飘进院里，远处的巷口，一个佝偻的老人身影正慢慢往村头走，没半点异常。

杰克松了半口气，却依旧没放松警惕，他让奈布在屋里等着，自己则握紧刀，轻轻拉开院门，快速将保温桶和布包拎进来，反手拴好门，检查了许久才放下心。

打开保温桶，里头是温热的小米粥，布包里装着几个白面馒头，还有两个煮鸡蛋，都是温热的。奈布看着这些吃食，心里莫名发酸，逃亡这么久，他们吃的都是干硬的干粮，好久没碰过热乎的东西了。杰克盛了一碗粥递给他，眼神沉了沉：“先吃，应该没什么问题，老人若真想举报，不必费这些功夫。”

奈布接过粥，温热的触感从碗底传到掌心，再蔓延到心口，驱散了几分连日来的寒凉。两人坐在旧木桌前，喝着热粥，就着馒头，屋里的寂静里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，可这份安稳依旧透着不安——院外还有守着的追兵，老人的善意不知是否会引来看麻烦，他们的伤势还在拖，前路依旧茫茫。

杰克喝了小半碗粥，就没再动，腰侧的疼又开始作祟，他靠在椅背上，看着奈布小口喝粥的模样，眼底难得有了几分柔和，却又很快被沉郁取代。他知道，这碗热粥的安稳不过是转瞬即逝，等天黑透了，他们就得想办法绕开村口的看守，继续逃亡，而山外的世界，未必会比山里更安全。

奈布喝完粥，抬头撞见杰克的目光，心里了然，他收拾好保温桶，扶着杰克往木板床走：“你再歇会儿，我去门口盯着，天一黑我们就走，绕去村后的小路，应该能避开村口的看守。”

杰克点头，躺下时牵动了伤口，闷哼一声，却看着奈布的背影，轻声道：“小心点。”奈布回头，扯了扯嘴角，算是回应，随即走到门后，借着门缝留意着巷口的动静。

日光渐渐西斜，院里的杂草被拉得长长的影子，巷口守着的两个便衣时不时来回走动，聊着天，语气里满是不耐烦。屋里的暖意渐渐淡去，夜色将至，新一轮的逃亡又要开始，没人知道村后的小路是否安全，也没人知道山外等着他们的是什么，只知道彼此的牵绊越来越深，哪怕前路依旧是刀山火海，也绝不会再松开彼此的手。

夜色慢慢漫上来，将整个村子裹进黑暗里，巷口的便衣打开了手电筒，光束在巷子里晃来晃去。奈布扶着杰克，悄悄推开院门，借着夜色和院墙的掩护，往村后的小路挪去，脚步很轻，却每一步都带着笃定，身后的老宅子渐渐远去，前路的黑暗里，依旧藏着未知的凶险，可两人相握的手，却攥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