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重阳,苏府设宴。
这次宴请的多是文臣清流,席间讲究风雅,连菜名都起得拗口——“玉壶冰心”是冬瓜盅,“岁寒三友”是松仁、竹荪、梅子烧肉。女眷的宴席设在花园水榭,秋菊环绕,琴声袅袅。苏小小作为侯府嫡女,自然坐在主位下首。阮烬一身素白劲装,戴着半张银面具,静静立在她身后三步处,像一株自带寒气的玉树。
酒过三巡,气氛正酣。苏玉茹今日精心打扮过,一身鹅黄衣裙,发间金钗步摇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。她抿了一口果子酒,眼波流转,忽然笑盈盈地看向阮烬:
“说起来,阿烬姑娘来府里也有段时日了,可还习惯?我们姐妹说话玩笑,姑娘总这般站着,倒让我们过意不去呢。”
席间几位年轻女眷也跟着附和:“是呀是呀,阿烬姑娘何不一起坐坐?今日重阳,本就是同乐的日子。”
一位与苏府交好的刘夫人也温言道:“苏小姐待下宽厚,姑娘也不必太拘礼。”
苏小小正要开口婉拒,苏玉茹却已吩咐自己的丫鬟:“去,给阿烬姑娘搬个绣墩来,就放在……嗯,放在小小妹妹身后侧边便是,既全了礼数,也不耽误姑娘护卫。”
丫鬟动作麻利,很快搬来一个锦缎绣墩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阮烬身上。这局面颇有些微妙——若坚决不坐,显得苏小小驭下严苛,不通人情;若坐了,一个侍卫与众多官眷小姐同席,又显得不伦不类。
苏小小心中不悦,正欲开口,却感觉袖口被人极轻地扯了一下。她侧目,见阮烬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然后,竟真的撩起衣摆,在那绣墩上坐下了,姿势依旧笔挺,只是离席案尚有半臂距离,并未真正“入席”。
满座女眷神色各异,有好奇,有打量,也有如苏玉茹眼中一闪而过的看好戏之色。
立刻有仆妇添上一副碗筷。碗是细腻的白瓷,筷是普通的乌木镶银筷。
苏玉茹笑容更盛,亲自用公筷夹了一块精致的水晶菊花糕,放入阮烬面前的白瓷碟中:“阿烬姑娘尝尝这个,用的是今晨刚采的蟹爪菊,清甜不腻,最合秋日。”
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块剔透的糕点上。
阮烬低头看了看那块糕点,又抬眼看了看苏玉茹,面具下的眸光没什么温度。她没有动筷子,只是将那碟子往旁边推了推。
席间静了一瞬。
苏玉茹脸上笑容微僵,随即用帕子掩嘴轻笑:“瞧我,忘了姑娘不爱甜食。那尝尝这‘玉壶冰心’,最是清淡。”说着,示意丫鬟盛了一小碗汤,又放了过去。
阮烬再次将汤碗推开,这次动作明显了些,汤碗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几声压抑的轻笑从席间传来。气氛有些尴尬。苏小小心中恼火,正准备说些什么将话题带过——
“走水了!库房走水了!”
惊呼声从前院方向隐约传来,接着是隐隐的铜锣声和杂乱的脚步声。女眷们纷纷惊疑不定地起身张望。一个婆子匆匆跑来禀报:“各位夫人小姐莫慌,是东院靠外墙的杂物库房走了水,火势不大,已经有人在救了,侯爷让传话,请女眷们暂留水榭,以免被冲撞。”
虽然这么说,但突如其来的变故还是让席间一片惶惶。苏玉茹也站起身,蹙眉望着前院方向。
就在这短暂的混乱和众人注意力转移的刹那,一直静坐的阮烬忽然动了。
她一把抓起面前的青玉碗,抄起筷子,以一种近乎凶狠的速度,开始往嘴里扒饭!不是吃,是扒。她根本不嚼,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倾倒,白饭、肉块、冬瓜,全数塞进口中,速度快得带出残影。
一桌人都看傻了。
苏小小更是目瞪口呆,眼看着阮烬在五息之内扫光了碗中所有食物,然后“啪”一声放下碗筷,起身就往外走。
“姑娘去哪儿?”这夫人下意识问。
阮烬头也不回:“更衣。”
她走得极快,转眼消失在回廊拐角。席间众人面面相觑,苏玉茹看着阮烬迅速离去的背影,又看看桌上那个空空的青玉碗,脸上惊疑不定。
苏小小哪里还坐得住,告罪一声便追了出去。她顺着回廊往西厢走,心中又急又疑——库房失火,阮烬不去查看,反倒急着“更衣”?
西厢的净房设在僻静处。苏小小刚拐过月洞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剧烈的呕吐声,一声接一声,撕心裂肺,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。
她心头一紧,正要拍门询问,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和熟悉的、带着惊诧的声音:
“苏小姐?阿烬公子她……在里面?”
苏小小回头,竟是林晚棠,她今日受邀来府上送新调的菊花香露,此刻正端着一个瓷瓶,满脸愕然地看着紧闭的净房门,显然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。
就在这时,净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阮烬扶着门框走出来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却诡异地红着——方才那口梅子烧肉的酱汁,在她唇角晕开一小片暗红。
她看见苏小小,又看见林晚棠,眉头微皱,似乎想说什么,却忽然弯下腰,又干呕了两声。
林晚棠看看阮烬苍白的脸,又看看她唇角的那抹暗红,再看看那扇还开着门的净房。
一个荒谬的联想在她脑中成型。
她瞪大眼睛,指着阮烬,声音都在发颤:“你、你刚才……该不会是在净房里……吃饭?!”
空气凝固了。
阮烬直起身,擦了擦嘴角,面无表情地说:“吐的。”
“吐、吐的?!”林晚棠的表情更惊悚了,“在净房里吃吐出来的?!公子你、你这是什么癖好?!”
苏小小终于反应过来,赶紧上前一步:“林姑娘误会了,阿烬是身子不适……”
“我懂,我懂!”林晚棠连连后退,看阮烬的眼神像看什么珍奇异兽,“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……这香露……我改日再送来给小姐细品。我先告辞了!”说罢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让她脑补过多、浑身不自在的是非之地。
苏小小扶额,转头看向阮烬。“阿烬,”她有气无力道,“你就不能……找个好点的借口?”
阮烬直起身,很认真地说:“急。”
“急什么?”
“火。”阮烬指了指东院方向,“假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