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小小一怔:“什么假的?”
“烟的颜色不对。”阮烬说,“真的走水,烟是黑的,带灰。刚才的烟,是青白色,像烧湿草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味道也不对。有硫磺味。”
又是硫磺。苏小小心头一跳:“你是说……有人故意放火?”
“调虎离山。”阮烬言简意赅,“你父亲,还有那些官员,都被引开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阮烬没回答,只是忽然侧耳。片刻,她拉住苏小小手腕:“回去。席上要出事。”
两人匆匆赶回花厅,刚踏进门,就听见一片惊呼——
方才还好好的一位夫人,此刻正捂着心口倒在席间,面色发青,呼吸急促。她的丫鬟哭着说:“夫人方才喝了口汤,就这样了!”
那碗汤,正是“玉壶冰心”。
而这位夫人坐的位置,原本该是苏小小的。
苏小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。如果她没有离席,如果阮烬没有闹那一出“净房吃饭”引她离开,此刻倒在那里的……
“快请大夫!”苏擎已闻讯赶回,面色铁青。
厅中乱作一团。阮烬却悄然后退半步,目光扫过席面——那位夫人的碗勺,已被惊慌的丫鬟碰倒,汤水洒了一地。但旁边的几道菜,还完好地摆着。
她的鼻子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“阿烬?”苏小小低声问,“怎么了?”
“……味道。”阮烬盯着那碗洒了的汤,“和安神汤,有一点像。”
苏小小瞳孔骤缩。
大夫很快赶来,诊脉后说夫人是误食了相克之物,引发急症,并无性命之忧。一场风波暂息,但宴席也办不下去了。宾客们纷纷告辞,个个面色古怪。
送走最后一位客人,苏擎将苏小小叫到书房。
“今日之事,你怎么看?”他面色凝重。
苏小小犹豫片刻,还是将阮烬关于“假火”和“汤味”的发现说了出来。苏擎听完,沉默良久。
“你那侍卫,不简单。”他最后说,“留在身边也好,但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父亲怀疑阿烬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苏擎摇头,“是看不透。这人身上……有种死气。”
苏小小心头一跳,面上却强作镇定:“阿烬只是性子冷些。”
苏擎没再追问,只是嘱咐她近日少出门,又加派了护院巡逻。走出书房时,苏小小觉得脚步格外沉重。
回到小院,阮烬已等在院中。她换回了劲装,正蹲在槐树下,看着什么。
“阿烬?”
阮烬抬头,手中捏着一小片焦黑的碎布:“从东院墙外捡的。”
苏小小接过一看,那是极普通的粗麻布,但边缘有整齐的裁剪痕迹,像是从一件旧衣上撕下来的。布片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,还有一丝……香火味。
和佩兰身上的味道,一模一样。
“放火的人,穿的这种衣服?”苏小小问。
阮烬点头,又摇头:“衣服是,但人不是佩兰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身高。”阮烬比划了一下,“墙头的脚印,比佩兰高四寸,重三十斤。男人。”
男人。周先生?还是其他同伙?
苏小小捏着那片碎布,只觉得一张无形的网正越收越紧。宴席上的毒汤,东院的假火,佩兰的朱砂,周先生的玉佩……所有这些,都指向同一个阴谋。
而她的安神汤,似乎是这阴谋的核心。
“阿烬。”她轻声说,“我有点怕。”
阮烬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。月光下,她的面具泛着冷光,但声音却难得地放缓了些:
“我在。”
顿了顿,她又补了一句:
“他们再来,我就把桌子掀了。”
苏小小先是一愣,随即“噗嗤”笑出了声。
笑着笑着,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这些日子积压的恐惧、疑惑、委屈,似乎都随着这声笑,找到了一个出口。
“好。”她擦擦眼角,“下次他们再逼你吃饭,你就掀桌子。”
阮烬点头,很认真地说:“连菜带碗,一起掀。”
夜风吹过庭院,槐叶沙沙作响。苏小小抬头望天,见一轮明月高悬,清澈皎洁,仿佛能照尽世间一切污浊。
可她知道,有些污浊藏在月光照不到的角落。比如那碗安神汤,比如那片焦布,比如人心。
但至少此刻,她不是一个人。
身边这个总说“掀桌子”的侍卫,虽然古怪,虽然满身谜团,却让她觉得莫名安心。
“阿烬。”她忽然说,“谢谢你今天……在净房吃饭。”
阮烬沉默片刻,回了两个字:
“难吃。”
苏小小又笑了。这一次,是真心实意的笑。
而此刻,苏府西侧的仆役房中,佩兰正对着一面铜镜,小心地将一包朱砂倒入妆盒的夹层。镜中映出她的脸,依旧带着笑,眼神却冷得像冰。
窗外,更夫敲响三更。
夜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