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,京城下了今冬第一场雪。
雪花细密,落地即化,濡湿了青石板路。阮烬从早晨起就显得异常焦躁——她在廊下站了半个时辰,换了三个位置,最后索性抱臂靠在内厅的门框上,盯着院中飘落的雪花,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。
“阿烬怕雪?”苏小小端着暖手炉从里间出来,见状了然。
“……湿。”阮烬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雪是干的。”
“化了就是水。”
苏小小失笑,将暖手炉塞给她:“那你在屋里待着。”
阮烬抱着暖手炉,像抱着一块烫手山芋,犹豫片刻,还是没松手。暖意透过铜壁渗入掌心,对魃来说这种温度本该毫无感觉,但苏小小递过来的东西,她总觉得……不太一样。
佩兰端着午膳进来时,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——阮烬抱着暖手炉杵在门口,像尊门神,还是自带寒气的那种。
“小姐,用饭了。”佩兰摆好碗碟,目光扫过阮烬,“阿烬姑娘也一起?”
“她吃过了。”苏小小替她答了。
佩兰也不多问,笑着退下。转身时,她袖中掉出个小纸包,落在地上竟没发出声音。阮烬眼尖,看见纸包的一角露出暗红色粉末——是朱砂。
佩兰浑然不觉,径直出了院门。
苏小小与阮烬对视一眼。等佩兰走远,阮烬才蹲下身,用匕首尖挑起纸包。纸包很轻,里头只有一小撮朱砂,但包纸的材质很特殊——是城南“云生堂”药铺特制的油纸,防水防潮,一般只用来包名贵药材。
“云生堂……”苏小小沉吟,“林晚棠家的铺子?”
阮烬点头,将纸包收进袖中。
午膳后雪停了,苏小小要去库房清点年礼。阮烬照例跟着,走到半路,忽听西院传来争吵声。
是管家和佩兰。
“……这个月药材钱超了二两!”管家的声音带着怒意,“川芎、当归也就罢了,朱砂是什么金贵东西?你当侯府的钱是大风刮来的?”
佩兰的声音依旧带笑,却有些发紧:“管家息怒,朱砂是大夫开的方子,说小姐近来心神不宁,需加这味药安神……”
“哪个大夫?方子拿来我看!”
“方、方子……奴婢收在房里了,这就去取。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。苏小小与阮烬隐在月洞门后,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疑色——佩兰在撒谎。
“跟吗?”阮烬问。
苏小小摇头:“打草惊蛇。先清点年礼,晚上再说。”
库房在府中最深的院落,平日里少有人来。苏小小核对账册,阮烬就抱着暖手炉站在门口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雪虽停了,但屋檐还在滴水,滴滴答答,听得她心烦意乱。
“阿烬。”苏小小忽然说,“除夕夜,你有什么打算?”
阮烬愣了愣:“守夜。”
“一个人?”
“嗯。”
苏小小合上账册,走到她身边:“来我院里吧。我让厨房备些点心,不逼你吃,就……坐着。”
阮烬没说话,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手炉。炉壁上雕着缠枝莲纹,磨得发亮,映出她模糊的倒影。
“雪大,不去。”最后她说。
“那就不等雪停。”苏小小笑了,“我让人把廊下的地龙烧热,再挂几盏灯笼,亮堂得很。”
阮烬抬起头。面具下的眼睛看着苏小小,许久,才轻轻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就这一个字,苏小小却觉得心头某处软了一下。她想起清风道士说过的话——阮烬身上有死气,不像活人。她早就知道阮烬不是人,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,会为一场雪烦躁、会抱着暖手炉不撒手、会因为她一句邀请而点头的,分明是个有温度的存在。
哪怕那温度,是借来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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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夜,雪又下了起来。
苏小小让丫鬟在廊下铺了厚厚的波斯毯,摆了矮几,几上放着温好的酒,几碟点心,还有一盏琉璃灯。她自己裹着狐裘坐在毯上,看雪落庭中。
阮烬来的时候,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。她走得很快,几乎是冲进廊下的,肩头落了几片雪花,一进暖处就化成了水渍。
“坐。”苏小小拍拍身边的位置。
阮烬犹豫了一下,还是坐下了,离苏小小约莫三尺远,一个既能护卫又不会太近的距离。她看了看矮几上的酒壶,又看了看苏小小:“你喝?”
“守夜总要喝点。”苏小小斟了一杯,“你不喝,看着我喝就行。”
阮烬点头,抱臂坐着,目光落在庭中的雪地上。雪花在琉璃灯的光晕里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精灵,美则美矣,却让她浑身不自在。
苏小小抿了口酒,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暖意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从袖中取出个锦囊,递给阮烬:“给你的。”
阮烬接过,打开。里面是个小小的桃木符,雕成老虎形状,丑得别具一格——正是她之前送给苏小小的那个布老虎的缩小版。
“清风道长开的光。”苏小小说,“他说你身上阴气重,戴这个……或许能舒服些。”
阮烬捏着桃木符,指尖传来微弱的暖意,与暖手炉不同,这暖意更像阳光,温和而不灼人。她沉默片刻,将桃木符系在腰间。
“谢谢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苏小小又抿了口酒,脸颊泛起薄红,“阿烬,你家乡……过年有什么习俗?”
家乡。阮烬怔住了。她想起很多年前,西门府的年夜饭,母亲做的梅花糕,父亲写的春联,兄长偷偷塞给她的压岁钱……那些画面鲜活如昨,却又隔着一层血色的纱。
“放炮。”最后她说。
“放炮?”苏小小笑了,“我也喜欢。可惜父亲不让,说女孩家不该玩这些。”
阮烬看着她被酒意熏红的脸,忽然说:“现在放。”
“嗯?”
阮烬起身,走到廊边,从怀中摸出个什么东西——是颗拇指大的黑色弹丸。她随手一抛,弹丸划过弧线落入雪地。
“闭眼。”她说。
苏小小下意识闭眼。下一秒,只听“嘭”一声轻响,睁眼时,雪地上绽开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火花,转瞬即逝,却美得惊人。
“这是什么?”她惊奇地问。
“雷火弹。”阮烬走回来,“军中的小玩意儿。”
“你哪来的?”
阮烬没回答。她当然不会说,这是她前世时,军中的兄长教她做的。那时她还叫西门许,还是个会笑会闹、敢在除夕夜偷火铳药自己做炮仗的将门千金。
苏小小也不追问,只是看着雪地上那点焦黑的痕迹,笑得眉眼弯弯:“再来一个?”
阮烬摇头:“没了。”
其实是还有的,但她怕动静太大引来护院。苏小小显然也想到了这点,有些遗憾地叹了口气,又斟了杯酒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一个喝酒,一个看雪。廊外的世界渐渐安静下来,只有落雪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。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,慢到苏小小觉得,这个除夕夜或许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。
直到丑时过半,一声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打破了宁静。
阮烬猛地起身,看向西院方向——声音是从佩兰的房间传来的。
“怎么了?”苏小小问。
“有人。”阮烬压低声音,“翻墙。”
她说完就闪身出了廊下,身影没入雪夜。苏小小犹豫片刻,也提了灯笼跟上去,却被阮烬回头一个眼神制止。
“回去。”阮烬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苏小小停步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墙头,心头涌起强烈的不安。她退回廊下,熄了灯,隐在阴影里等。
约莫一炷香时间,阮烬回来了,肩头的雪化得更多,脸色也比出去时更白。
“是谁?”苏小小急问。
阮烬摇头:“没看清。轻功很好,从西墙进,佩兰房里待了半刻,又从东墙出。”她从袖中取出一物,“他落下的。”
那是一枚铜钱,但比寻常铜钱厚,边缘有磨损的齿痕,正面刻着模糊的云纹。苏小小接过细看,在琉璃灯下翻转时,铜钱内层竟透出极淡的绿色荧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记号钱。”阮烬说,“黑市用的。云纹代表‘云生堂’。”
又是云生堂。苏小小捏紧铜钱,寒意从指尖窜到心头。佩兰、朱砂、云生堂、除夕夜的神秘来客……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方向——
有人通过佩兰,在向她下药。而这药的来源,很可能与林晚棠家的药铺有关。
可林晚棠为何要害她?那个神秘人又是谁?
“阿烬。”她抬头,“明天,我们去趟云生堂。”
阮烬点头,又摇头:“我去。你留府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危险。”
“正因为危险,我才要去。”苏小小握住她的手——冰冷,僵硬,没有脉搏的跳动,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,“阿烬,你不能总是一个人面对这些。”
阮烬看着她,面具下的眼睛在夜色里幽深如潭。许久,她轻轻抽回手,说:
“随你。”
顿了顿,又补一句:
“出事我扛你跑。”
苏小小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却有些发热。她重新点亮灯笼,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廊下的黑暗,也照亮了阮烬肩头未化的雪。
“阿烬。”她轻声说,“新年安康。”
阮烬怔了怔,似乎从没人对她说过这句话。她低头看了看腰间的桃木符,又抬头看了看苏小小被灯笼映亮的脸,最后,很轻地回了两个字:
“你也是。”
雪还在下,纷纷扬扬,覆盖了庭院,也覆盖了今夜所有的痕迹。但有些东西是盖不住的,比如那枚记号钱,比如渐露端倪的阴谋,又比如廊下这两个并肩而立的人,在一年将尽的时刻,第一次真正靠近彼此。
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,悠长沉重,宣告旧岁已逝,新年伊始。
而属于她们的新年,注定不会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