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部分:抵达边缘
雅库茨克,零下28度
飞机降落在雅库茨克机场时,林牧透过舷窗看见了一个被冰雪统治的世界。跑道上积雪被推成两道高高的白墙,远处针叶林的树梢挂着冰晶,在午后惨白的阳光下闪着匕首般的光。空气应该是清澈的,但他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这种刺骨的明亮。
“欢迎来到萨哈共和国首府。”陈诺戴上防寒面罩,声音变得模糊,“世界上最冷的城市之一。”
他们走下舷梯,寒冷立刻像实体一样扑上来。不是冷,是疼痛——裸露的皮肤在几秒钟内开始刺痛,然后麻木。林牧按照培训过的技巧,用鼻子呼吸,避免冻伤肺部。他的防寒服是专业级,能抵御零下五十度,但寒冷还是能找到缝隙,像细针一样扎进来。
入境很顺利。李维深安排的当地联系人已经在到达厅等待——一个四十多岁、脸颊冻得通红的雅库特人,自称阿列克谢。
“李的朋友?”他问,俄语口音很重。
“是的。”林牧说。
阿列克谢点头,没有多问,只是帮他们拿行李。“车在外面。你们要去的地方……很远,很冷,现在季节不好。”
“我们必须去。”陈诺说。
“所有人都必须去。”阿列克谢看了他们一眼,眼神里有种林牧读不懂的东西——不是好奇,更像是……同情?“然后很少有人回来。”
去仓库取装备的路上,林牧观察着这座建在永久冻土上的城市。房屋都建在高高的桩基上,防止热融导致地基下沉。街道上行人很少,每个人都包裹得严实,像移动的棉球。商店橱窗结着厚厚的霜花,里面的灯光昏黄,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眼睛。
“这里的人知道什么吗?”林牧问阿列克谢。
司机沉默了一会儿。“知道寒冷。知道黑暗。知道每年有几个月太阳不升起。”他点了根烟,车窗开一条缝,冷空气灌进来,“也知道有些地方……不要去。”
“比如我们要去的地方?”
阿列克谢没回答,只是深深吸了口烟。
装备仓库在城郊,一个巨大的铁皮棚子。里面堆满了各种探险设备:雪地摩托、雪橇、燃料桶、成箱的罐头食品。最里面,有两套特制的装备,明显比其他的更先进。
“李说,这些是给你们的。”阿列克谢指着那两个银色箱子。
林牧和陈诺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们自己的备用装备已经通过走私渠道运到了安全屋,但眼前这些……可能更好,也可能更危险。
他们打开箱子。里面是全新的极地探险装备,包括两套带生命维持系统的防寒服、高精度卫星定位仪、便携式地磁探测器,还有……两把信号枪,和四枚红色信号弹。
“逃生用的。”阿列克谢说,“如果陷在冰缝里,或者遇到熊,或者……别的。”
“别的指什么?”陈诺问。
阿列克谢又点了一根烟。“那片区域,没有熊。太冷了,熊也不去。但有时候,猎人会说看到……光。奇怪的光,不是极光。光里有形状。”
“什么形状?”
“人形。但又不完全是。”他摇摇头,“可能是幻觉。低温会导致幻觉。你们要小心。”
他们花了两小时检查所有装备。李维深提供的设备里,果然还有隐藏的追踪器——这次更隐秘,集成在防寒服的生命维持系统芯片里。陈诺用专业工具屏蔽了信号,但保留了物理连接,以免系统自检失效。
“他到底想不想让我们到达?”陈诺低声说。
“他想让我们到达,但要在他的监控下。”林牧说,“我们按计划,明天出发前把这些追踪器转移到诱饵上。”
他们的计划是:租两辆雪地摩托,一辆载着带追踪器的装备往错误方向开,一辆他们自己用,走另一条路。阿列克谢帮他们安排了路线和备用燃料点。
晚上,他们住在阿列克谢提供的安全屋——一栋冻土上的小木屋,烧柴火取暖。屋内很简陋,但温暖。炉火噼啪作响,墙上挂着鹿角和旧地图。
陈诺在检查仪器,林牧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空。这里下午三点天就黑了,黑夜持续近二十个小时。在这种漫长的黑暗里,人会想什么?会回忆什么?会变成什么?
“林老师,”陈诺突然说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们真的找到了漏洞,进去了,然后发现我父亲还活着,但他……已经不是人类了,怎么办?”
林牧转过头。炉火在她脸上跳跃,她的眼睛亮得异常。
“你想象过那种场景?”
“每天都在想。”陈诺放下手中的仪器,“有时候我希望他死了,这样至少痛苦结束了。有时候我又希望他还活着,哪怕变成了怪物,至少……存在。”
林牧懂这种矛盾。他也想过父亲。如果父亲在西伯利亚的冰层下,以某种非人的形态存活了十三年,那见面时该说什么?该拥抱吗?还是该恐惧?
“我们会知道的。”他说,“不管是什么,我们面对它。”
陈诺点头,但林牧看到她手指在轻微颤抖。不是冷,是恐惧。终于,在接近终点时,恐惧追上来了。
“你后悔来吗?”他问。
“不。”她立刻回答,然后想了想,“但如果你问,如果提前知道要面对这些,还会不会来……我不知道。人总是低估未来的痛苦。”
炉火又噼啪一声。
沉默在木屋里蔓延,但这不是尴尬的沉默,是战友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。他们各自思考,但思考的是同一件事:那个坐标,那个漏洞,那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真相。
林牧拿出父亲的那块陶片,在火光下看那些刻痕。
“终止条件已被修改。递归不会停止。我会去寻找控制台。”
现在他明白了。父亲发现的不是控制台,是漏洞。而“终止条件”指的是现实模拟的结束条件——如果现实是程序,那么什么情况下程序会终止?父亲发现这个条件被修改了,所以模拟会一直运行下去,递归不会停止。
但为什么要去寻找控制台?也许父亲认为,在漏洞处,可以找到修改终止条件的方法。或者,可以找到跳出模拟的方法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陈诺问。
“我在想,”林牧说,“也许我父亲不是被困住了。也许他是自愿留在那里的。为了研究漏洞,为了理解系统。”
“就像科学家留在南极越冬站,即使知道可能回不来?”
“对。”
陈诺走到炉边,伸手取暖。“我父亲也是这种人。他可以在实验室待三天不睡觉,就为了观测一个数据异常。母亲说他爱研究胜过爱家人。小时候我恨他这点,但现在……我理解他了。”
她的声音哽咽了。
“有些问题,一旦抓住你,就不会放手。就像这些诗抓住了我们。”
林牧想起第六次递归的句子:“你们是幸存者。暂时地。”
也许父亲们不是受害者,是探索者。他们发现了系统的裂缝,然后做出了选择:深入裂缝,即使代价是离开家庭,离开正常的生活,离开人类的形态。
而现在,孩子们追来了。
这是遗传吗?还是一种更深的、跨越代际的呼唤?
“早点睡吧。”林牧最后说,“明天要骑八小时雪地摩托,需要体力。”
他们各自钻进睡袋。木屋很小,睡袋并排铺在木地板上。黑暗中,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。
“林老师。”陈诺轻声说。
“嗯?”
“谢谢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没有劝我留下。谢谢把我当成平等的伙伴,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小姑娘。”
林牧在黑暗中微笑。“你本来就不是小姑娘。你是战士。”
“你也是。”
他们不再说话。屋外,西伯利亚的风开始咆哮,像某种巨大的野兽在荒野上奔跑。林牧听着风声,慢慢入睡。
他梦见冰原。梦见父亲站在光里。梦见极光像绿色的帷幕,从天空垂下。帷幕后面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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