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

婉初的身体猛地一颤，似乎是想笑，却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。那咳嗽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，仿佛要将她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。老督军站起身，走到她身后，一下下地拍着她的背，借着窗外透进来的、极微弱的光，他才看清她的脸色——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、纸一样的惨白。床单被褥到处都是咳出来的血迹。

"反正……也没几天了。"婉初终于止住了咳，声音嘶哑得厉害，"无所谓好不好……只要他以后的日子里，能忘掉我，幸福的过一生……我便……不枉此生了。"

她的声音越来越低，仿佛连说话都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。天色渐晚，她似乎又倦了，缓缓侧过身，将自己整个埋进了被子里，不再言语。

老督军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出去，带上门，惋惜一叹。

从始至终，她心里只有一个人，那就是沈今墨。

其实，从那次宴席起，深明大义的婉初就成了老督军的眼线，陆元洪之所以这么快落网，很大部分都要归功于她的情报。沈今墨之所以得到老督军的赏识亦是她的举荐。而她的腿是当年帮助沈今墨逃出后，被陆元洪发现打断的。 至于那刺入沈今墨胸口的一刀，她算准了角度，避开了所有致命的位置。

她早已时日无多。医生说，是肺痨，已是油尽灯枯。她怕沈今墨会为她的死消沉，更怕他会终生不娶，便央求老督军配合演了这场戏——让他以为她真的恨透了他，以为她带着对陆元洪的爱，彻底地离开了。

这一生，因为他当年的一步犹豫，让他们在命运的洪流中背道而驰，咫尺天涯。于是，她只好将那份沉甸甸的爱意，妥帖地锁进了心底最深处的一只匣子里。她想，等来世吧，等他们都洗净了这一世的尘埃，忘却了所有的遗憾与痛苦，再干干净净地，重新牵起彼此的手。

隔壁，沈今墨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麻药的效力刚过，胸口的伤口还在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的声音嘶哑干涩："她呢？"

老督军犹豫了一下，最终还是说了那个他们约定好的答案："走了。带着陆元洪的骨灰，回北平了。"

沈今墨闭上眼，喉间涌上一阵腥甜。伤口的疼，远不及心口那片空茫的、死寂的疼来得真切。他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第二天傍晚，沈今墨的身体好了些，沈仲山便推着他的轮椅，在庭院里散步。经过隔壁病房时，正看见几个护士在打扫。门大开着，里面的陈设已经清空，那张她躺过的病床也空了，带血的被褥和衣物都被收走了，地板被擦得纤尘不染，仿佛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。

只有门边的垃圾桶里，静静地躺着一碗吃剩的阳春面。

沈今墨的眼眶瞬间红了。他吸了吸鼻子，似乎是觉得冷，把身上的风衣紧了紧。已经是十月了啊，风里都带着刺骨的寒意了。

老督军看着他，终究还是开了口："今墨，你也老大不小了。是时候，往前看了。"

沈今墨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"嗯"了一声。

"西城的林大帅有个女儿，我见过，模样周正，知书达理，性子也温和，配你正好。"

"让我想想吧。"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。

是啊，怎样都好了。只是，再也不要找一个像她那样一心贪财的姑娘。还有那个叫北平的地方，他想，他这一辈子，都不会再踏足了。

"婉初……婉初……"他低低地念着她的名字，声音被风吹散，"这一次，我是真的……要放开你了。"

后来，在整理旧物时，沈今墨无意间翻出了半只风干的、粉红色的河灯。那是很多年前，他们还在醉仙楼时候，一起放的。灯面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，只勉强能辨认出"一生荣华富贵"几个字。

他抱着那半只河灯，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天一夜，水米未进。

第二天清晨，他将那半只河灯交给了下人，淡淡地说："扔了吧。"

他终究还是不知道，那半只河灯的背面，写着的是另外一句，也是她最终没能说出口的、藏了一辈子的心愿——

"不求一生荣华富贵，只愿与今墨，长乐未央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