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在三十里外的荒坡上散得慢,婉清勒住马缰时,靴底沾的槐花瓣还凝着露。眼前的土丘连成片,没有碑,没有幡,只有荒草裹着褐色的黄土,像被天地遗忘的疤痕——这就是沈不言说的“无名冢”,三年前镇北军焚营案里,七百二十三个死者的埋骨处。
最靠外的土丘旁,坐着个穿灰布衫的人。他背对着官道,手里的枯枝在地上画着歪扭的阵图,风一吹,土粉盖住了半道线条。听见马蹄声,他没回头,只是将枯枝往土丘缝里一插,枯枝的影子正好落在一个新翻的土坑里。
“槐树林的暗哨换了三批,你比顾枕书说的晚了半个时辰。”沈不言的声音像被火熏过的木柴,哑得磨耳朵,“林虎的人,鼻子越来越灵了。”
婉清翻身下马,乌木令从袖中滑到掌心,凉得像冰。这枚令是兄长临走前塞给她的,说是“遇急时,持此令找沈不言”——那时她还笑兄长小题大做,如今这枚令的纹路,已经硌得掌心发疼。
“是你兄长让我等在这里的。”沈不言终于转过身,左脸的疤从眉骨扯到下颌,像条凝固的血痕,右眼的瞳孔泛着灰白,显然是瞎了。但他的左眼很亮,盯着婉清掌心的乌木令,像盯着溺水者的浮木,“三年前焚营那晚,他把这令塞给我,说‘若有天我妹来,把真相给她’。”
婉清的指尖攥紧了。三年前兄长的死讯传来时,她正在抄《孝经》,墨汁洒在“丧”字上,晕成一片化不开的黑。后来京里传的是“镇北军副将林骁通敌焚营”,连宗祠的牌位都被摘了,她跪在祠堂外跪了三天,只等来父亲一句“家门不幸”。
“真相是什么?”她的声音发紧,荒草里的土丘被风吹开一角,露出半块发白的人骨,指节还保持着攥拳的姿势。
沈不言弯腰从土坑里拖出个布包,布角沾着湿泥,打开时露出半块烧焦的令牌——黄铜的底,刻着“镇北军”三个字,边缘还凝着未褪的黑血,是兄长的副将令。
“三年前的焚营,不是北狄袭营,是林虎放的火。”沈不言的左眼扫过那些无名冢,像在数坑里的骨头,“他把布防图卖给了北狄,你兄长发现了,要连夜送密信回京。林虎提前动手,烧了营,杀了人,再把通敌的罪名扣在你兄长头上。”
婉清的指尖抖了抖。乌木令的温度顺着掌心往上窜,她想起兄长临走前的信,最后一行是“阿清,守好院子里的槐,等我回来”——原来他写那封信时,就知道自己回不来了。
“林虎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她的声音里带着颤,荒草里的风裹着土腥味,往鼻子里钻。
“为了镇北军的兵权。”沈不言将令牌塞进她手里,令牌的焦味裹着血腥味,“你兄长是镇北军主将,林虎是副将。只要你兄长死了,他就能取而代之——北狄给的好处,不过是添头。”
婉清攥着令牌,指节泛白。她想起三天前在驿馆,顾枕书将乌木令放在她桌上时说的话:“婉清,去无名冢,沈不言会告诉你一切。”顾枕书是兄长的弟子,如今是镇北军的参将,而林虎是他的顶头上司——那顾枕书让她来,岂不是把她往林虎的刀下送?
“你是不是不信顾枕书?”沈不言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,枯枝在土丘上敲了敲,“焚营那晚,是他从火里把我拖出来的。林虎要杀我灭口,是他把我藏在这无名冢的密道里,一藏就是三年。他在林虎身边安了眼线,这次是他偷了林虎的布防图,让我带你走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槐树林里忽然传来“嗖”的一声——是箭啸。
一支黑羽箭擦着婉清的鬓角钉在土丘上,箭杆上裹着林虎亲兵的黑布。沈不言瞬间将婉清按在土丘后,自己抓起枯枝,猛地掷向槐树林的阴影——枯枝穿透了一个暗卫的喉咙,那人闷哼一声,倒在荒草里。
“出来!”林虎的声音像滚雷,从槐树林里炸开来,“沈不言,你藏了三年,也该出来受死了!”
婉清从土丘后探出头,看见槐树林里站着二十多个穿黑甲的亲兵,林虎骑在白马上,甲胄上的“林”字泛着冷光。而在亲兵的包围圈外,顾枕书穿着银甲,手里的枪横在身前,枪尖抵着一个亲兵的喉咙。
“林将军,私动亲兵围杀镇北军参将,是要抗旨吗?”顾枕书的声音很稳,枪尖的血滴在荒草上,瞬间被土吸了进去。
“顾枕书,你敢护着通敌的余孽?”林虎的马鞭指着婉清的方向,“那丫头是林骁的妹妹,沈不言是焚营案的逃兵,你护着他们,就是通敌!”
顾枕书的枪往前送了半寸,亲兵的喉咙渗出血:“林将军,焚营案的卷宗还在御史台压着,是不是通敌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林虎忽然挥鞭——马鞭像蛇,卷向顾枕书的手腕。顾枕书侧身避开,枪尖扫过亲兵的甲胄,发出“当”的脆响。亲兵们瞬间围上来,刀光裹着风,往顾枕书的身上砍。
“走!”顾枕书的声音裹着枪风,传进婉清的耳朵里,“密道在土丘后,沈不言知道怎么走!”
沈不言拉起婉清的手腕,往土丘后的密道钻。密道是用枯枝和荒草盖的,刚钻进去,就听见上面传来刀枪碰撞的声音,还有林虎的怒吼:“给我杀!一个活口都别留!”
婉清回头看,看见顾枕书的银甲在亲兵的黑布中闪了一下,随即被刀光淹没。她想喊,却被沈不言捂住嘴:“别出声!他能撑住——他说过,要替你兄长,守好你。”
密道里很黑,只有乌木令泛着淡淡的光。婉清攥着那半块烧焦的令牌,掌心的温度烫得像火。密道的土壁很湿,沾在她的袖口上,像兄长临走前沾在她手上的墨——那时她还小,不懂兄长眼里的沉郁,如今才知道,那沉郁里,是对死的预感,是对她的牵挂。
“密道通向哪里?”婉清的声音在密道里回荡,带着土腥味。
“通向三十里外的渡口。”沈不言的脚步没停,枯枝在前面探路,“顾枕书安排了船,带你去京城——御史台的张大人是你兄长的旧部,只有他能帮你翻案。”
婉清的指尖摸着乌木令的纹路。她不知道张大人能不能信,也不知道顾枕书能不能活下来,但她知道,从踏入这片无名冢起,她就再也回不去那个抄《孝经》的午后了。
密道外的刀声还在响,混着风卷荒草的声音,像七百二十三个埋在土丘里的魂,在低声诉说着未报的仇。婉清攥紧令牌,跟着沈不言往密道深处走——那里的光很暗,但她知道,那是她唯一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