鸽子的余音还绕着画室的窗棂,夏末把最后一叠画稿塞进快递箱,封箱胶带“刺啦”一声,扯断了一上午的喧嚣。
同事老陈总算交差了
同事瘫在椅子上,指尖还沾着点钴蓝。
同事老陈这下能安稳上两天了
夏末应了声,指尖飞快划过手机屏幕,视线却精准落在了钟表上,下午两点整,一分不多,一分不少。她抓起椅背上的手机,脚步轻快得像是踩着节拍。
夏末我去接妹妹,先走一步
同事的叮嘱被风甩在身后,夏末拐出画室,直奔小卖部的方向,树叶筛下的阳光似碎金,落在她的鞋面上。她的心跳,比阳光跳跃得更厉害些。已经三天了,假期过得好慢。
路上的三十分钟好像过的比以往要快很多。夏末站在店门口时,比往常提前了整整好几个小时。烤肠的焦香混着空气里的甜香飘出来。赵星的妈妈正站在烤肠机旁,见了她,眉眼弯起来
姨姨小夏来啦?等妹妹放学呢?
夏末阿姨好。
夏末弯了弯唇角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屋里瞟。货架被新到的货品挤得满满当当,纸箱堆的到处都是,零食袋子歪歪扭扭地挂着,显然是假期后补货太多,还没来得及规整。夏末找了个靠墙角的位置站定,没急着说话,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,黏在了里屋的。
过了约莫两三分钟,赵星出来了。他眉头拧着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,和往常那副样子截然不同。夏末一眼就看出来,他今天心情不太好。
大概是被这满屋子的货品折腾得够呛。他怀里抱着一摞薯片,脚步匆匆,弯腰往货架上摆的时候,动作都带着点急躁。夏末的目光,就这么黏在他身上,从他微蹙的眉峰,落到他骨节分明的手指,再落到他因为弯腰而绷紧的后颈。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,周围的事物都慢了半拍。
突然,“哗啦”一声轻响。赵星脚边的凳子上,放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,袋子口没扎紧,眼看着就要往下滑。他正腾出手去扶货架上歪掉的饮料箱,另一只手还攥着几包辣条,根本腾不出空。夏末几乎是下意识地起身、伸手,指尖勾住了袋子的提手。
冰凉的塑料触感传来,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。袋子被两个人一人攥着一边,重量往下坠了坠。赵星的动作顿了顿,没敢抬头看她。夏末的心跳漏了一拍,听见他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喃,很轻,像被风吹散的絮,她没听清。
下一秒,赵星就抽回了手,转身继续理货,动作比刚才更急了些,像是在掩饰什么。夏末僵在原地,手还维持着提袋子的姿势。她退到冰箱边,冷静了好半天。指尖有点发烫,脸颊也跟着热。她低头点开微信,工作的消息跳个不停,她指尖在屏幕上划着,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下意识地抬头。目光撞进一双看过来的眼睛里。赵星正站在她对面,手里拿着矿泉水,视线落在她身上。四目相对的瞬间,他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别过头去,耳根悄悄泛起一点红。他刚刚是在看自己吗?
夏末的嘴角,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。太阳渐渐往西偏了些,墙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校门口的方向,开始有三三两两的学生往这边走。放学的时间快到了。赵星的脚步更急了,他把最后一箱东西搬进屋内,出来的时候,额角沁出了薄汗。他从夏末身边走过,脚步带起一阵风,夏末听见他低低地骂了句脏话,很短,带着点烦躁的尾音。
这是她第一次听见赵星说脏话。只觉得他也有发小脾气的时候。没过多久,校门口涌出的人潮多了起来。妹妹背着书包,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来,比往常早了足足十分钟。
妹妹老姐
妹妹扑到她身边,仰着小脸,看见小卖部里的阿姨,脆生生地喊
妹妹阿姨好
赵星妈妈笑着应了。和阿姨说了拜拜。赵星正低头整理东西,闻言,抬了抬眼皮,目光落在别处脸上,点了点头,声音淡淡的:
赵星拜拜
自始至终,他没看夏末的眼睛。夏末牵着妹妹的手,往路口走。风拂过耳尖,带着点烤肠的香气。走到路口的时候,她放慢了脚步,然后,故意地,微微侧过身,回头。小卖部门口,赵星正背对着她,手已经搭在了一旁,像是要转身进屋。在她回头的那一刻,他的动作,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风穿过巷口,卷起几片落叶,夏末看着他僵在原地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,慢慢漾开。把妹妹送回家,夕阳已经擦着楼顶往下沉了。夏末折返画室,推开那扇染着颜料味的门,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鸟叫声,还在不知疲倦地唱着。她的画架还立在窗边,画布上,是勾勒了一半的轮廓—是赵星,是他弯腰理货时,被夕阳拉长的身影。
夏末站在画架前,指尖抚过冰凉的画框,刚才在小卖部的画面,像放电影似的,在眼前回放:他蹙起的眉峰,他泛红的耳根,他停在半空中的手。她拿起笔,手腕轻轻转动。笔尖落在画布上,沙沙作响。先画他的侧脸,线条要利落些,是他平日里,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模样。再画他的手,骨节分明的,是攥着编织袋提手时,和她指尖几乎相触的距离。画着画着,夏末的嘴角,又弯了起来。窗外的天,渐渐暗了下来,橘红色的晚霞,漫过了半边天。画室里,只剩下炭笔划过画布的声音,和夏末,藏不住的,细碎的欢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