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末是被胸腔里那股烧得发疼的情绪推着出门的。耳机里放着嘈杂的摇滚,窗外的霓虹在出租车玻璃上淌成模糊的色块,她攥着手机,屏幕亮了又暗,最后还是删掉了那句翻来覆去打了无数遍的“在吗”。司机师傅问她要去哪里,她报了个偏僻的巷子口,声音发颤,像被风吹得晃悠的蛛网。
那是赵星的小卖部,藏在城区的拐角。夏末第一次来接妹妹,看到赵星的第一眼灵感爆发。从那以后,这里就成了她的情绪收容所。每次来,她都要找蹩脚的借口。
夏末老板,有没有橘子味的硬糖?
其实实她不爱吃太甜的。
夏末我手机没电了,能不能借个充电器?
包里的充电宝满格。
夏末今晚晚的风好大,进来躲躲
明明巷子里静得连落叶声都听得见。
她就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猫,借着这些由头,在小卖部的角落待着,目光黏在赵星身上。看他给学生拿冰棍,看他弯腰给老奶奶系塑料袋,看他闲下来时靠在门框上,低头刷手机,嘴角偶尔弯一下。她是个画师,随身的速写本里,藏着无数个赵星。是低头算账时,指尖捻着笔的赵星;是抬手擦汗时,露出半截小臂的赵星;是被阳光晒得眯起眼,睫毛像蝶翼的赵星。
这些画,她从不敢让他看见。直到昨天,她鼓足了毕生的勇气。那时小卖部里没什么人。夏末捏着速写本的角,指尖泛白,声音细若蚊蚋
夏末赵星你能不能做我的模特
赵星正往冰箱里摆可乐,闻言动作顿了顿,侧过头看她。夕阳落在他的下颌线,勾勒出柔和的弧度。他挑了挑眉,语气带点玩笑的意味
赵星难道要我坐着不动给你画?”
夏末的心跳漏了一拍,还没来得及接话,就有学生喊着“老板买水”冲进来,她的话被淹没在喧闹里,只能看着他转身,笑着应承,那句没说出口的“我可以等”,咽回了肚子里,酸得她眼眶发涩。今晚的风格外凉,夏末裹紧了薄外套,站在小卖部的屋檐下。店里比往常热闹些,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围在柜台前,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,赵星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包薯片,正笑着跟他们打趣。他的身边,还站着个女生,梳着马尾,穿着和学生们同款的校服,手里捧着杯热奶茶,时不时抬头看他,眼里的光,亮得刺眼。夏末的脚步顿住了。她站在阴影里,看着那个女生凑近赵星,不知道说了什么,赵星低笑出声,自然又亲昵。
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来,像被堵住的河流,闷得她心口发紧。她知道自己没资格不自在。她和赵星,不过是老板和顾客的关系,连朋友都算不上。可那股嫉妒,还是像藤蔓一样,悄无声息地缠上来,勒得她喘不过气。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,想转身离开。就在这时,赵星抬眼,看见了她。他跟学生们说了句什么,拨开人群,朝她走过来。晚风卷着花香,吹起他额前的碎发。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,混着洗衣粉的清香,是独属于他的味道。
赵星这么冷天你不回去吗?
他的声音很低,像晚风拂过耳畔。
夏末看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盛着夜色,也盛着她的影子。积攒了无数个日夜的情绪,在这一刻,冲破了理智的堤坝。她脱口而出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执拗:
夏末你知道我为什么不走的
空气突然安静下来。学生们的嬉闹声还在继续,那个女生的目光也投了过来,带着点好奇。赵星的脚步顿住了,他看着她,眉头微蹙,似乎在回想什么。片刻后,他的眼神慢慢变了,像是想起了昨天那句没头没尾的请求。
他没说话。沉默是最磨人的答案。夏末的心跳渐渐沉下去,像坠入了冰窖。她攥着衣角,指甲嵌进掌心,疼得她清醒了几分。她想解释,想说“我就是随便说说”,想说“外面太冷了”,可话到嘴边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赵星也没再追问,只是转身进了店里,拿了杯热可可出来,塞到她手里。“暖暖手。”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,温热的触感,像电流一样,窜遍全身。
夏末捧着热可可,站在原地,看着他回到那群人中间,看着那个女生又凑上去,看着他的侧脸,在暖黄的灯光下,温柔得不像话。她低头,看着手里的杯子,热气氤氲了她的视线。她掏出随身的速写本,笔尖落在纸上,勾勒出他的背影。一笔,又一笔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画他成了一种习惯。习惯到,她的画稿本里,他的身影越来越多,多到超过了她接的商稿,超过了她给自己定的计划。她曾以为,他只是她的灵感缪斯,是她笔下最生动的素材。可直到今天,看着他和别人谈笑风生,看着自己心口翻涌的嫉妒和酸涩,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,完蛋了。她喜欢上他了。
喜欢上自己的画作,对一个画师来说,是最要命的事。他是她的寄托,是她无数个情绪崩溃的夜晚里,唯一的光。可她又怕,怕自己这份汹涌的喜欢,会吓跑这份寄托。她想起上一次的主动。那是在很久之前,她喜欢过一个男生,鼓足勇气表白,换来的却是对方的沉默和疏远。从那以后,她就成了胆小鬼。不敢主动,不敢靠近,怕所有的热情,最后都变成别人的负担
她知道,不主动,就会有别人主动。就像现在,那个女生,正站在他身边,笑得那么甜。可她还是不敢。她只能站在阴影里,看着他,像一个虔诚的信徒,守着自己的秘密。夜色越来越浓,学生们渐渐散去,那个女生也跟他挥手告别。小卖部里,只剩下他和她。
赵星收拾着柜台,夏末还站在屋檐下,手里的热可可已经凉了。她翻开速写本,最后一页,是她画的他。画的是第一次见他时的模样,夕阳落在他身上,他弯腰整理货架,白T恤的后颈沾着汗。她在旁边,写了一行小字:我把所有的心动,都藏在了画里。赵星好像察觉到了什么,抬头看她。夏末慌忙合上本子,塞进包里。她看见他朝她走过来,脚步很慢。晚风穿过巷子,吹起她的长发,也吹起了他的衣角。
她听见自己的心跳,在寂静的夜里,格外清晰。她知道,有些情绪,憋不住了。可她还是,不敢上前。只能远远地看着他,像一颗遥不可及的星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