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冬的风带着干冷的劲儿，刮得人脸颊发紧。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，夏末刚陪着姥爷做完术后检查，医生说恢复情况不错，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算落了地。手机震了震，是经纪人笑笑发来的消息，说画室收尾的活儿老陈已经盯牢了，小周把最后一批作品集整理归档，还把画室里的颜料画笔都归置得整整齐齐，让她安心在医院守着，不用操心工作室的事。夏末回了辛苦大家，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，又补了句替我谢谢小周。
小周是画室刚来不久的实习生，如果不是笑笑告诉她小周是个富二代，她一点也看不出来。半点没有纨绔子弟的架子，卫衣牛仔裤是他的标配，搬画材时比谁都卖力，画画时耐心十足，笑起来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。夏末向来不看重出身，只觉得这年轻人踏实靠谱。爸妈回病房守着姥爷了，夏末揣着手机，沿着走廊走到窗边。楼下的街道灯火稀疏，冷风卷着落叶打旋。她忽然想起什么，脚步顿住，赵星的小卖部就在医院附近。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生了根。她裹紧围巾，快步走出住院部，拦了辆出租车。车子驶离医院，窗外的街景飞快倒退，夏末的心跳却莫名快了几分。出租车停在小卖部门口，夏末付了钱推门下车。店门留了条缝，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漏出来，在冷冽的夜色里格外熨帖。临近寒假，附近的中学早就停课，往日里挤满了学生的小卖部，此刻空旷得有些冷清。货架上的零食饮料摆得整整齐齐，只是少了那些叽叽喳喳的身影，连空气都安静了几分。
赵星就坐在靠墙的藤椅上，没玩手机，也没摆弄什么，只是望着门外的街景出神。他穿着件深棕色的毛衣，袖口挽到小臂，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。他不抽烟，身上没有呛人的烟味，只有淡淡的洗衣液清香，混着店里糖果和饼干的甜气，闻着让人安心。夏末站在门口，没出声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。
赵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，转过头来。目光撞进夏末眼里的瞬间，他愣了一下，
赵星怎么过来了？
夏末这才回过神，有些局促地笑了笑
夏末姥爷在附近医院做手术，刚结束，我过来转转。
赵星手术顺利吗？
赵星站起身，往里侧让了让
赵星进来坐？外面冷
夏末挺顺利的，谢谢。
夏末走进店里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货架上的玻璃罐
夏末看你这儿挺空的，学生都放假了？
赵星嗯，都回家了。
赵星给她拿了瓶热乎的桂圆红枣茶，
赵星刚忙完？看你脸色有点累。
夏末接过茶，指尖碰到他的手指，微凉的温度像电流一样窜过，她连忙缩回手，低头抿了口温热的茶，轻声道
夏末还好守了一上午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她忽然觉得，这样就很好。不用戳破那层薄纸，不用强求什么，能这样待一会儿，就够了。
坐了大概十几分钟，夏末看了眼时间，说
夏末我该回去了
赵星点点头，送她到门口
赵星路上注意安全
夏末应着，转身往路口走，走了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他还站在门口，暖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幅安静的画。风更凉了些，吹得人脖颈发紧。夏末拢了拢围巾，刚走到拐角处，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小周夏末姐！！
是小周。夏末停下脚步，转过身，看到小周气喘吁吁地跑过来，手里还拎着个印着精致logo的纸袋，额头上渗着薄汗，连羽绒服的拉链都跑开了。
夏末小周，你怎么在这？
夏末有些惊讶，他怎么会跑到这个地方来。小周站定，喘了口气，把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，眼神亮得惊人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莽撞和赤诚
小周夏末姐，我有话要说
夏末心里咯噔一下，隐约猜到了什么，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
夏末怎么了？是不是画室……
小周不是画室的事。
小周打断她，深吸一口气，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，声音带着发颤，却字字清晰
小周夏末，我喜欢你。从第一次在画室见你，阳光落在你头发上的时候，我就喜欢你了。
这话像一颗石子，投进夏末的心湖，激起层层涟漪。她愣住了，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而就在这时，夏末眼角的余光瞥见，不远处的小卖部门口，赵星还站在那里。路灯的光勾勒出他的身影，他没动，也没出声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手里还捏着方才夏末坐过的那把藤椅的椅柄，夜色里，看不清他脸上的神情。夏末的心跳骤然失序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，连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。她看着眼前满脸通红的小周，又看向不远处沉默的赵星，晚冬的风，忽然就变得刺骨起来。
夏末攥着那杯还带着余温的桂圆红枣茶，指尖微微发僵。她看着眼前满脸通红、眼神里满是紧张和期待的小周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夏末小周
她斟酌着措辞，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
夏末谢谢你的喜欢，但是……
话没说完，小周却像是提前预判了结局，眼底的光暗了暗，却还是倔强地抬着头
小周夏末，我知道我可能不够成熟，也知道我刚来画室没多久，你可能没把我放在心上。但我是认真的，我可以等，等你看到我的心意。
少年人的赤诚总是带着一股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，夏末心里发酸，又有些无奈。她刚想再说些什么，眼角的余光却又瞥见了那个站在小卖部门口的身影。赵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，背对着这边，抬手拢了拢身上的外套。昏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肩上，像是给他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，却又透着说不出的疏离。夏末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定了定神，对着小周露出一个温和却疏离的笑
夏末小周，你很好，真的。但我心里……已经有在意的人了。
这话一出，小周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大半。他张了张嘴，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
小周是……是我唐突了。
他把手里的纸袋往夏末手里塞了塞
小周这是我妈从国外带回来的点心，说适合病人吃，你拿去给姥爷吧。我……我先走了。
说完，他几乎是落荒而逃，脚步踉跄地冲进了夜色里。夏末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，又抬头望向小卖部的方向。赵星依旧背对着她，一动不动。晚风吹过，带着刺骨的凉意。夏末犹豫了很久，终究还是抬脚，一步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。走到他身后时，她轻声开口，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
夏末赵星
赵星的身体顿了一下，缓缓转过身。路灯的光映在他脸上，看不清情绪，只有那双眼睛，漆黑得像深夜的大海。
赵星刚说完？
他开口，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，却又好像带着点什么，让人捉摸不透。夏末点点头，捏着纸袋的手指微微用力
夏末嗯。他还是个孩子。
两人沉默地站着，暖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，交织在一起，又好像隔着一段无法逾越的距离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纸袋，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奶糖，剥开糖纸递给她
赵星甜的，吃点暖暖身子。
夏末接过糖，放进嘴里，浓郁的奶香在舌尖化开，却没怎么驱散心底的寒意。她看着他，轻声问
夏末你……刚才都听到了？
赵星没点头，也没摇头，只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，轻声道
赵星里面的点心适合病人吃，你拿回去给姥爷。
他顿了顿，抬眼看向她，目光沉沉。
赵星我送你回医院吧，晚上风大。
夏末看着他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她吸了吸鼻子，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格外清晰。谁都没有再说话，却又好像有什么东西，在悄然发生着改变。晚冬的风依旧很冷，但身边人的体温，却好像带着一股能焐热人心的力量。
两人并肩走在路灯铺就的光带里，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，晚冬的风卷着零星的枯叶擦过脚边，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。夏末攥着那粒奶糖的糖纸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，好几次抬眼看向身旁的赵星，话到了嘴边，又被咽了回去。还是赵星先开了口，声音被风吹得轻了些
赵星姥爷术后恢复得怎么样？医生说什么时候能出院？
夏末挺好的
夏末松了口气，终于找到话头
夏末医生说再观察一周，没什么问题就能回家休养了。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
夏末家里请了护工，爸妈也能轻松点。
赵星“嗯”了一声，侧过头看她，路灯的光落在他的下颌线上，勾勒出干净的弧度
赵星你这几天肯定没睡好，眼下都有青影了。
夏末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有些窘迫地笑了笑
夏末守夜嘛，难免的
赵星别硬撑。
赵星的脚步慢了半拍，声音沉了些
赵星画室那边不是有人盯着吗？医院这边轮班守着就好，你总这么熬，身体扛不住。
这话里的关切直白得让夏末心跳漏了一拍，她垂着眸，看着两人交叠又分开的影子，小声
夏末知道了
又走了一段路，快到医院门口的时候，赵星忽然停下脚步。他看着夏末，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点心的纸袋，犹豫了一下，开口道
赵星那个……刚才的事，你别往心里去。
夏末的心猛地一跳，抬眼撞进他的目光里。那目光里没有调侃，也没有探究，只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。
夏末我没…
夏末的声音有些发紧
夏末他年纪小，一时冲动
赵星我知道。
赵星打断她，喉结动了动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
赵星但你说的那句，心里有....
他的话没说完，尾音消散在风里。夏末的呼吸瞬间停滞了，路灯的光好像突然变得刺眼起来，她攥着糖纸的手心里沁出了薄汗，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。医院门口的值班护士正低头整理着文件，远处传来救护车驶过的鸣笛声，又很快归于寂静。空气里，好像有什么东西，正随着晚风，悄悄发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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