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田母子“神罚”事件后，极乐教的岁月仿佛被投入深潭的石子，表面的涟漪很快平息，水面下却有什么东西，悄然改变了。

琴叶心中的恐惧并未完全消散，那日松田健和婆婆骤然僵直、青紫扭曲的脸，依旧会在午夜梦回时突兀闪现，带来一身冷汗。但另一种更强烈的、近乎盲目的敬畏，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，覆盖了恐惧的裂隙。神明显灵，惩戒恶徒，庇护她们母子——这是她贫瘠认知里唯一能接受的解释。而带来这一切的，是童磨教宗。他是神明的使者，行走在人间的圣者，拥有莫测的威能。这份认知，让她在面对童磨时，除了根植于本能的寒意，更添了几分近乎虔诚的恭顺与仰赖。

生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，甚至比之前更加“安稳”。再也没有任何外界的干扰，极乐教成了她与伊之助与世隔绝的孤岛。教众们对她愈发恭敬，连那些曾经偶尔掠过的、意味不明的窥探目光，似乎也收敛了许多。伊之助在精心照料下，以惊人的速度褪去初生时的孱弱，变得白白胖胖，手脚有力，哭声响亮得能震醒整个东厢。琴叶几乎将全部心力都投注在孩子身上，只有在看着伊之助安睡或吮吸时，她紧绷的神经才会稍稍松弛，脸上露出短暂而真实的、属于母亲的柔软。

这一日，午后。难得的冬日暖阳透过高窗的格子，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，空气里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和室里很安静，只有伊之助满足的、细微的咂嘴声。

琴叶刚刚给伊之助喂过奶。小家伙吃饱喝足，兀自在她怀里不安分地扭动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转着，小手无意识地抓着母亲垂落的发丝。琴叶侧身坐在窗边的蒲团上，背对着门口，微微敞开着衣襟，正低头用柔软的布巾，轻轻擦拭伊之助嘴角溢出的少许奶渍。阳光落在她裸露的一小片肩颈皮肤上，泛着温润的光泽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温暖的、甜丝丝的奶香，混杂着她身上皂角的清淡气息和室内淡淡的檀香。

她全部心神都在孩子身上，指尖感受着伊之助柔嫩脸颊的温热，听着他细小的呼吸声，心中被一种饱胀的、酸涩的安宁填满。暂时忘记了这座宏伟殿堂的阴森，忘记了教宗眼中深不见底的虚无，也忘记了那日“神罚”留下的、冰冷的余悸。

就在这时，纸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。不是脚步声，更像是一阵微风拂过廊下的风铃，只是那风铃是无声的。

琴叶动作一顿，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，迅速将伊之助抱好，转过身。

童磨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口。白色的神官服仿佛自带光华，将他与门外略暗的走廊隔开。他并未完全走进来，只是斜倚在门框边，七彩的眼眸空茫地“望”着室内的方向，脸上挂着那抹永恒不变的、悲悯而温和的微笑。阳光从他身后照入，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边，却照不进那双琉璃般剔透的眼眸深处。

“教宗大人。”琴叶慌忙低头行礼，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动。她有些懊恼自己的失态，喂奶后的痕迹和气息是否不妥？会不会冒犯了神明使者？

童磨的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顿了一瞬，又似乎只是寻常的掠过。他缓步走进室内，步履无声。随着他的靠近，一股极淡的、冷冽的莲花香气弥漫开来，冲淡了空气中原本温软的奶香。

“看来，伊之助胃口很好。”童磨的声音清冽如故，他在离琴叶和伊之助几步远的地方停下，目光落在襁褓中那张红润的小脸上。伊之助似乎被这陌生的气息和声音吸引，停止了扭动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，看向童磨，嘴里发出无意义的“啊呜”声。

“是……托您的福，孩子很健康。”琴叶低声应答，将伊之助抱得更稳些。

童磨微微颔首，没有继续关于孩子的话题。他的视线似乎放空了片刻，落在琴叶身侧某个虚无的点上，又缓缓收回。然后，他像是随口提起般，用那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：“方才路过，闻到此间有熟悉的香气。”

琴叶一怔，下意识地嗅了嗅。空气中除了檀香，便是……她脸上蓦地一热，是了，方才哺乳后未来得及完全散去的奶腥味。这气味……竟被教宗大人注意到了？还说是“熟悉”的香气？她顿时感到一阵窘迫和不安，这属于母亲和婴孩之间的、私密甚至有些“不洁”的气息，怎能沾染到圣洁的教宗？

“是……是民妇失仪了。”她头垂得更低，耳根发热，“方才给孩子喂了奶，未来得及通风……污了教宗大人的清嗅，实在罪过。”

“无妨。”童磨的回应很快，几乎没让她把请罪的话说完。他的目光似乎又落在了她身上，这一次，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。那目光并不带任何狎昵或评判，依旧是他惯常的、空洞的观察，仿佛在研究一件有趣的物品。但在这观察之下，似乎又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在流动，难以捕捉。

“此乃生息之气，何来污秽之说。”他淡淡道，语气依旧平静，却让琴叶微微一愣。生息之气？这般形容……似乎与教宗大人平日超然物外的形象略有不同。但转念一想，教宗大人悲悯众生，视万物皆有灵性，如此说法，倒也契合。

就在琴叶心中稍安时，童磨又轻轻补了一句，声音似乎比刚才更缥缈了些，仿佛自言自语，又像是说给她听：“这味道……让我想起了一些旧事。”

旧事？琴叶心中疑惑，却不敢追问。教宗大人的“旧事”，岂是她能置喙的。她只是更恭顺地低着头，屏住呼吸，生怕自己身上任何一丝“不洁”的气息再冒犯到对方。

童磨却没有再说什么。他静静地站在那里，七彩的眼眸似乎透过她，望向了更遥远的虚空。那冷冽的莲花香气与他身上非人的气息交织，将琴叶包裹其中。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，让她几乎喘不过气。怀中的伊之助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凝滞的气氛，不安地动了动，小嘴一扁，似乎又要啼哭。

就在琴叶准备出声安抚时，童磨忽然动了。他微微抬起手，不是朝向伊之助，而是朝着琴叶的方向，虚虚地、极其缓慢地，做了一个类似拂拭空气中微尘的动作。他的指尖修长苍白，在斜照的阳光下，几乎透明。

“好生照料他。”童磨放下手，目光重新聚焦在伊之助身上，那悲悯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一瞬，又迅速归于恒定，“极乐教，会庇佑你们母子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停留，转过身，白色的身影如同来时一样，悄无声息地融入门外走廊的阴影之中，消失不见。唯有那股冷冽的莲花香气，还淡淡地萦绕在室内，与尚未散尽的、温甜的奶香，微妙地交织在一起。

琴叶久久地跪坐在原地，直到确认童磨真的离开了，才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。后背不知何时，已沁出一层薄汗。她低头看着怀中的伊之助，孩子似乎也放松下来，咂咂嘴，闭上了眼睛，准备入睡。

教宗大人说……“熟悉的香气”？还因此“想起旧事”？

琴叶摇了摇头，甩开这些无谓的揣测。教宗大人深不可测，言行自有深意，非她所能理解。或许，这只是圣者悲悯众生的一种体现，连这最寻常的乳香，在他眼中也蕴含着生命的奥义。她只需感恩，感恩神明的庇护，感恩教宗的收留，将伊之助平安抚养长大。

她轻轻拍抚着孩子，哼起那不成调的摇篮曲。阳光渐渐西斜，光斑在地板上移动。空气里的奶香终于慢慢散去，莲花冷香也终于淡不可闻。一切似乎都恢复了原样。

只是，在琴叶未曾察觉的心底角落，那因“神罚”而生的敬畏之下，似乎又添了一缕极其微妙的、难以言喻的波澜。是因为教宗大人提及了那“私密”的气息？还是因为他话语中那一闪而过的、近乎“人性”的恍惚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伊之助，仿佛抱着狂风暴雨中唯一不会沉没的浮木。

窗外，天色渐渐暗了下来，远山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。极乐教的殿堂里，长明灯次第亮起，橘黄的光晕透过纸窗，将和室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很长。